-
雨勢漸收,烏雲散去,眾人周遭卻似乎換了一番氣象。
天穹重新露出澄澈天光,滾燙的黃沙被雨水浸透,表層凝結成濕潤的沙壤,不再隨風狂舞,反倒多了幾分厚重安穩。
窪處積水成潭,波光粼粼,倒映著天光雲影,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土腥氣與清新水汽,清爽得讓人心神一暢。
遠處沙丘之間,竟隱隱有薄霧升騰,如雲如煙,繚繞起伏。原本枯寂荒蕪的絕境,經這場大雨一洗,竟生出幾分靈秀溫潤,彷彿枯木逢春,荒野生澤。
然而這生機,終究隻是暫時的。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空氣中的濕潤水氣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悄然抽離,迅速回籠。窪處的積水開始快速蒸發,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霧,在烈日之下轉瞬消散。濕潤的沙壤迅速失去光澤,邊緣開始乾裂,細小的裂紋迅速蔓延,很快便重新顯露黃沙本色。
風又起。
乾燥熾熱地吹過濕潤的沙麵,帶走最後一絲濕氣,將剛剛凝實的沙壤重新吹散成細沙
原本成潭的積水迅速退去,隻留下一圈圈深色的印記,很快便被新的黃沙覆蓋,彷彿從未存在過。
整片洞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複了之前的枯寂。
烈日重新高懸,灼燒著大地。沙丘之上,薄霧散儘,積水蒸發,一切都在迅速迴歸原本的荒蕪。方纔那片刻的生機與潤澤,彷彿隻是一場短暫的幻夢,被洞天法則無情地打回原形。
唯有那些深刻的雨痕,以及空氣中那縷轉瞬即逝的清新,還在無聲地印證著,剛剛那場驚天動地的布雨,確確實實地發生過。
敖文君走到柏徽麵前,眸中閃過歎服,輕聲道:“能在這枯寂之地,憑一己之力造出如此盛景,已是驚世駭俗。洞天法則如此,非君道行不足。”
一旁的爍兒小眉頭微微蹙起,似是惋惜方纔那場大雨消散得太快,小臉上滿是意猶未儘,抬頭拉了拉敖文君的衣袖,小聲道:“姑姑,雨怎麼這麼快就冇啦……龍君好厲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公主謬讚了。此洞天法則嚴苛,在下亦是傾力一試,能有此番景象,算是僥倖印證了幾分水道本心,算不上什麼驚世手段。”
柏徽先向小殿下遞了個眼神,纔對敖文君微微拱手,神色從容道。
敖文君聞言輕輕一笑,眸中異彩更甚:“龍君太過自謙了。單憑一己本源,引雷化雨覆蓋洞天,這份道行與道心,在場已是無人能及。所謂印證水道,今日最有所得者,非你莫屬。”
幾位殿下聞言心中雖有波瀾,卻也不得不承認柏徽的道行深厚,在他們之上,神色間多了幾分複雜。
敖文君說著抬眼望向重歸荒蕪的沙海,語氣鄭重對柏徽開口:“不日君上前來演化這座洞天,是難得的大道機緣,屆時我定會稟明君上,請你入內全程旁觀。”
話音一落,四周眾人無不露出羨慕之色。
敖文君隨即看向幾位龍宮殿下,溫聲開口:“幾位殿下今日布雨有成,也請一同前來觀禮,共悟水道生機。”
三位龍族殿下拱手致謝。
“今日諸位都儘心印證道行,也一同前來觀禮吧,藉此機緣,也好精進自身修為。”
敖文君又望向其餘幾位勉強引雨成功的水修與蛟龍,語氣平和有禮。
眾人聞言皆是喜出望外,紛紛躬身謝過公主美意。
一番謝禮過後,場間一片和樂,龍女敖文君溫然一笑,揚聲道:“千秋宴仍在殿中繼續,我等便返回萬龍朝聖殿,再續雅集吧。”
眾人紛紛應聲,隨同敖文君轉身離去。
爍兒依舊興致勃勃,小臉上還殘留著方纔觀雨的驚歎,時不時抬眼望向柏徽,顯然對這位隨手便可引雷布雨的龍君十分好奇。
敖文君看在眼裡,隻淡淡一笑,側身對柏徽示意:“龍君,請。”
言語之中已然將柏徽看作貴客。
“公主先請便是。”
柏徽倒是渾不在意。
一行人便沿著原路,禦法飛出這片荒蕪洞天。
東海九殿下應秀與南海、北海兩位殿下在一側,一路並無多言,隻是偶爾目光掠過柏徽時,多了幾分重視。
沐嵐與柏徽並肩而行,輕聲感慨:“柏兄今日於枯境之中引雷化雨,水意之深,實在令人驚歎。”
“那就多謝沐兄誇讚了!”
柏徽並未多做謙遜,笑著回道。
“哈哈,你倒是坦率!”
……
老龜則亦步亦趨跟在後方,神色沉穩,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
不多時,眾人重新踏入萬龍朝聖殿。
殿內依舊仙樂悠揚,珍饈羅列,待眾人依次歸位,殿中才重又恢複了先前的熱鬨。
樂師們見賓客落座,當即調整韻律,鐘磬與絲竹之聲婉轉流淌,侍者們也捧著新添的仙釀靈果,穿行於席間。
敖文君坐回自己席位,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下方,落在從容落座的柏徽身上。此人龍氣精純,手段卻不顯山不露水,既非四海龍族嫡係,又無顯赫水府名頭,她心中不免多了幾分好奇,便側過頭,對著身旁一位熟知各方賓客來曆的近侍,低聲問道:“那位龍君,是何處修行之人,你們可曾記下?”
近侍微微躬身,壓低聲音回稟:“回公主,此人自名柏徽,並無顯赫出身,現下居於淙洞湖修行,此前並無多少聲名。”
敖文君輕輕頷首,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不是四海嫡脈,竟能有如此深厚道基,實在難得,心中更多了幾分看重。
席間眾人坐定之後,目光便不自覺地頻頻投向柏徽那一席。
方纔秘境之中,柏徽以一己之力禦使雷法,布雨覆罩整片洞天的景象,依舊在眾人腦海中揮之不去。
不少水府君侯、深海長老、妖族大能,雖未上前刻意攀談,卻都遙遙舉杯,以目光致意。
柏徽坦然受之,也舉杯淡淡回禮,神色依舊平和,並無半分驕矜之色。
幾位殿下各自坐定,席間偶爾與同族低聲交談,談及方纔秘境一幕,語氣中也多了幾分鄭重,他們雖出身尊貴,卻不是愚妄自大之輩,也分得清手段高低,道行深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