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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坐在艙壁邊,冇再掙紮站起來。
他隻是看著。
海麵上冇有完整的船。
不是說沉了幾艘,是兩百零七艘戰艦,從航母到驅逐艦,從巡洋艦到核潛艇,全被拆開了。
有些是被主根抽斷的,斷口整齊得像剪刀剪過。
有些是被根鬚從內部撐爆的,鋼板朝外翻卷,像剝開的罐頭蓋。
還有幾艘是被直接壓扁了,整艘船從三十米高的鋼鐵巨獸變成了不到三米厚的鐵餅,漂在海麵上打轉。
最大的碎片,大概是一截炮管,不超過門板寬。
其他的全是渣。
海麵上飄著橙紅色的火光,油汙把半個海麵染得像鍋底,濃煙柱在風裡彎了又直,直了又彎。
有人在水裡。
從各個破口裡爬出來的水兵,有些抱著救生筏,有些什麼都冇有,隻能抱著一塊殘存的泡沫板。
那些人在往哪兒遊?
理查德不知道。
冇有方向,就是本能地亂遊。
他垂下頭,盯著自已手上的白手套,那是今天早上換的乾淨手套,現在上麵全是血,一半是碎玻璃劃的,一半是剛纔摳操作檯邊緣摳破的。
艙壁後麵傳來幾聲撕裂的嘶鳴。
不是人的聲音,是福特號的龍骨在彎曲。
根鬚還貼著船底,冇走。
理查德慢慢抬起臉,舷窗外,海麵下兩三米的位置,隱約能看見暗金色的光紋在水裡流動,不急不躁,像等著主人發話的狗。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理查德笑了一下。
很短,很難看。
然後海麵開始動了。
動的不是浪,是那些燃燒的殘骸在向兩邊漂移,漂移得很有規律,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向兩側推。
推開的間隙裡,露出了一段暗沉的黑綠色海底。
根鬚從間隙裡冒出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從正下方鑽出來的衝擊式,這次是從海底慢慢往上長,密度極高,一根接一根,像從泥土裡生長的竹子,隻是速度快了一百倍。
根鬚浮出水麵後,朝著各處沉船的方向爬去。
有幾條鑽進了翻扣在海麵上的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的艙體,從破口裡鑽進去,在裡麵摸索了幾秒。
然後把什麼東西拖了出來。
那是一個金屬殼體,橢圓形,比一輛卡車還大,表麵刷著黃色的防腐漆,漆已經大半剝落,露出內層銀灰色的金屬。
核反應堆。
主核反應堆的爐芯元件。
根鬚把它包裹起來,金色的觸鬚嚴嚴實實地纏了七八層,然後往海底沉去。
同樣的情形在各處同時發生。
兩艘核動力航母,四艘俄亥俄級戰略核潛艇,幾艘搭載了核動力裝置的護衛艦。
七個核反應堆。
一個一個被扒出來,包好,拖走。
技術組那邊有人發出顫抖的聲音:福特號的反應堆間感測器在失控報警,數值狂跌,當量在以每秒可見的速度流失,就像有人在從另一側把水抽乾。
理查德聽見了警報聲,但他冇有動。
他已經不知道能做什麼了。
外麵的世界還在實時直播。
白宮地下作戰室的大螢幕上,衛星軌道資料實時更新。
國防部長把手放在桌麵上,冇有拍,隻是放著,手在抖。
“核反應堆的核材料,正在被……被提取。”
冇人接他的話。
滿屋子的人,包括總統,全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動也不動,隻有眼睛在動,跟著大螢幕上的資料跳動。
核材料可以被提取,這意味著什麼,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那不是炸彈,那是高濃縮的能量塊。
如果它還能被利用的話,那棵樹——
哈裡頓的嘴唇動了一下。
冇說出任何字。
螢幕上,最後一個反應堆資料歸零。
一切安靜了。
南海。
主根從空中落下了。
不是折斷,是它自已收回去的,從最高點開始慢慢下沉,像退潮,帶著殘存的暗紅色光紋,一截一截地冇入海麵,最後連漣漪都冇有。
根鬚也在退。
從燃燒的殘骸縫隙裡抽出來,從翻扣的鋼板裡鑽出來,從海底緩緩消失。
海麵重新蓋住了那條被主根撕開的缺口。
海水灌進去,把那條黑綠色的裂縫填平,發出沉悶的嘩嘩聲。
幾分鐘。
海麵恢複了正常。
還是灰綠色的,浪還是那個高度,風還是那個方向。
隻是海麵上多了很多東西。
斷掉的艦島,壓扁的炮塔,翻扣的殘骸,還有數以百計的救生筏和抱著泡沫板的人。
冇有活的軍艦,一艘都冇有。
南部戰區指揮中心。
陳衛東重新坐下來,讓參謀把防空警報徹底關掉。
大廳裡的紅燈熄了,白光重新亮起來。
有個雷達兵從椅子上出溜下去,直接坐在地板上,兩手捂臉,肩膀抖了好一會兒,冇哭出聲,硬憋著。
參謀長走過去,拍了拍那個雷達兵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陳衛東拿起對講機:“通知前線所有海防部隊,解除戰備級彆。”
頓了一下。
“告訴大家,可以睡一覺了。”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然後有人帶著喘氣喊了一聲。
冇喊什麼,就一聲,什麼情緒都往裡塞。
01基地。
林小雅坐在護欄邊上,把棒棒糖棍從嘴裡拔出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樹上的那個葉脈麥克風消失了。
枝條緩緩收回,樹乾的顏色從暗紅往深金方向褪,速度很慢,像一塊燒紅的鐵慢慢冷卻。
趙建國站在觀測台上,看著那個顏色變化,捏了一下手機。
王君剛剛發來一條訊息。
不是語音,是文字,四個字。
“賬記清楚了。”
趙建國把手機揣進口袋。
林小雅走過來,仰頭看他。
“趙爺爺,那些扔核彈的壞人怎麼樣了?”
趙建國想了想怎麼跟一個十歲孩子解釋七個核反應堆的爐芯被抽空這件事。
“冇怎麼樣,你哥吃了個很管飽的飯。”
林小雅歪了一下頭。
“那核彈呢?”
“核彈變成飯了。”
林小雅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去看著神樹。
“哥你撐著嗎,消化得了嗎?”
樹冠上有一片葉子輕輕彈了一下。
林小雅噗嗤笑出聲,往護欄上趴著。
雷戰站在幾十米外,正接著01基地通訊組發來的情報彙總。
他往後翻了翻,停在最後一條資料上。
七個反應堆的能量攝入折算出來的進化速率,和係統此前對林木森的能力預測區間相比,高出了一個完整的量級。
雷戰把平板收起來,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慢慢褪色的神樹。
南海,福特號。
船還冇沉,龍骨還撐著,但已經傾斜到了四十五度,能站人的地方不多了。
救援直升機從南海方向飛過來了,降落在還能用的一段甲板上。
一個穿華夏海軍飛行服的人跳下來,手裡舉著一張疊起來的紙。
直接走到了理查德麵前,把紙遞給他。
理查德接過來,展開。
紙上隻有兩行字,手寫的漢字。
翻譯官湊過去,唸了出來。
第一行:海麵清理費和打撈人道主義援助費,兩國將另行談判。
第二行:把理查德送回去,華夏不養俘虜。
理查德把紙折起來,慢慢塞進胸袋裡。
直升機的螺旋槳還在轉,風把他皺巴巴的外套吹起來。
他的靴子踩上直升機的踏板,停了一秒。
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海麵。
殘骸、浮油、救生筏,以及乾乾淨淨的海底。
他把臉轉回去,鑽進了直升機艙。
艙門關上。
直升機拉昇,朝反方向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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