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崇政殿偏殿的炭盆燒得正旺。殿外寒風呼嘯,吹得窗欞作響,殿內卻暖意融融。 超便捷,隨時看
柴榮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絹帛,提筆蘸墨。韓通站在一旁,搓著手,不知道皇帝要寫什麼。
炭火映在柴榮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這不是聖旨,是家書,是女婿寫給嶽父的信。
語氣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不能顯得急迫,也不能顯得無所謂。
他想了很久,才落筆。
「嶽父大人鈞鑒:
朕自登基以來,夙夜不敢忘卻先帝託付之重。高平之戰、太原之圍,幸賴將士用命,方得克定河東。然天下未定,百姓未安,朕每思及此,未嘗不中夜而起。
均田之令,非為苛斂,實為養民。田在豪強之手,百姓無地可耕;地歸耕者之田,天下方有太平之基。河北之地,嶽父鎮守多年,民情吏治,嶽父最知。朕不敢以聖旨相迫,惟以誠意相托。
嶽父若肯為朕撐持此局,河北之事,朕無憂矣。
柴榮頓首。」
寫完之後,柴榮又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猶豫了一下,在「非為苛斂」四個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朕在江陵販茶時,深知百姓之苦。田不在地主手裡,在耕者手裡,天下方穩。」
墨跡幹了,柴榮把絹帛摺好,封進信封。他又從腰間解下一塊隨身佩戴的玉佩,在手裡摩挲了一下。這塊玉佩是符彥卿當年送給他的,他戴了這麼多年,從未離身。他把玉佩和信放在一起,遞給韓通。
「這塊玉佩,嶽父認得。你帶去,他看了就明白朕的意思。」
韓通接過信和玉佩,揣進懷裡,貼身放著。他知道這東西重要,不能有絲毫閃失。
「你現在就走,加急送去大名府。親自交給魏王。」
韓通愣了一下:「陛下,現在就走?」
「現在就走。」柴榮說,「王樸還要準備幾天,你先去把路鋪好。」
韓通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陛下,臣見了魏王殿下,怎麼說?」
柴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微涼了,他也沒在意。
「告訴他,朕不是要為難他。均田令是朝廷的旨意,朕需要他幫襯。河北的豪強不聽話,他替朕壓一壓。」
韓通點頭:「還有呢?」
「還有,」柴榮放下茶盞,「告訴他,河北均田清出來的地,朕不會動他的部下一分一毫。隻動無主地、隱田、寺院田。嶽父手下的將士,該吃吃、該喝喝,沒人動他們的田。」
韓通又問:「魏王殿下要是問起來,臣怎麼說?」
柴榮看了他一眼:「你是朕派去的人,說什麼你自己不會掂量?」
韓通撓撓頭:「臣是個粗人,怕說錯話。」
柴榮站起來,走到韓通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說——陛下說了,嶽父是長輩,這事得先跟嶽父商量。嶽父點頭了,王樸再動手。嶽父不點頭,這事就不辦。」
韓通愣了一下:「陛下,這話當真?」
柴榮沒理他,轉身走回桌案前,低頭看奏報。韓通懂了,大步流星地出去了。他的靴子踩在殿內的磚地上,咚咚咚地響,很快消失在殿門外。
殿內安靜下來。炭盆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柴榮抬起頭,看著韓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想符彥卿會怎麼想。嶽父是聰明人,應該看得懂這封信的意思。
韓通走後,柴榮讓人把王樸叫來。
王樸進門時,手裡還拿著河北的輿圖。輿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河流、山脈,有些地方還用硃筆圈了出來。
柴榮讓他坐下,親手倒了杯茶。王樸雙手接過茶盞,有些受寵若驚。
「文伯先生,韓通已經先你一步出發去大名府了。」柴榮說,「你先不急著走,把該準備的東西準備齊全。」
王樸雙手接過茶盞:「陛下,臣需要準備什麼?」
柴榮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書架上堆滿了各種文書、冊子,他從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王樸。
「這是朕讓人整理的河北豪強名單。哪家占了多少畝地,哪家跟朝裡哪位大臣有來往,哪家手裡有私兵,哪家養了多少莊客——都在上麵。有些人家的地契副本,也附在後麵。」
王樸接過來,翻開看了幾頁,眼睛亮了。他翻到一頁,上麵寫著「大名府趙氏,占地三千二百畝,其中隱田八百畝,與樞密院某官有姻親」,又翻到一頁,寫著「真定府錢氏,占地四千畝,私養莊客三百人,與某節度使交厚」。每一頁都寫得清清楚楚,像一本帳本。
「陛下,這——」
「這是朕為均田一事準備的。」柴榮說,「高平之戰後,朕讓人去河北摸了這大半年的底。花了多少人力和銀子,朕不跟你細說。你帶上,到了地方對照著用。哪家能拉攏,哪家能打,哪家必須先動,上麵都有標註。」
王樸鄭重地把冊子收進懷裡,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
柴榮又說:「輿圖、戶籍冊、田畝冊,能弄到的都帶上。朕讓戶部給你備了一份,你出發前去領。到了地方,對照著查,不要光聽人說話。」
王樸點頭:「臣已經在準備了。臣還列了個清單,要帶的東西都寫下來了。」
柴榮接過清單看了看,上麵寫著「輿圖、戶籍冊、田畝冊、筆墨紙硯、乾糧、藥材、帳篷」等等,密密麻麻列了幾十項。柴榮點了點頭,把清單還給他。
「還有一樣。」柴榮說,「朕給你配一個太醫。河北路遠,你身子骨不好,路上病了沒人管。昝公那邊有個徒弟,姓李,醫術不錯,讓他跟著你。」
王樸愣了一下:「陛下,臣——」
「別推辭。」柴榮打斷他,「你瘦了這麼多,朕看得見。到了河北,別硬撐。病了就看大夫,該歇就歇。沒病自然好,讓李大夫給你推拿刮痧調理下,照昝公說的話這叫治未病。」
王樸低下頭,眼眶有些紅。他跟在柴榮身邊好幾年了,從沒聽皇帝說過這種話。
柴榮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樸,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幾片枯葉被風捲起來,在院子裡打著轉。
「朕再跟你說幾句話。」柴榮的聲音低了些。
王樸站起來:「陛下請說。」
「河北那些豪強,不是靠刀能解決的。」柴榮轉過身,「他們占著地,養著人,根子深。你硬碰硬,碰不過。朕在江陵販茶時,那些大茶商也是這樣——他們抱成團,壓低茶價,欺負小茶農。朕怎麼對付他們的?一個一個拆,不讓他們抱成團。」
王樸認真地聽著。
柴榮繼續說:「拉一批,打一批,殺一批。」
「中等的豪強,人數多,牆頭草。你先穩住他們,讓他們知道朝廷不是要他們的命,是要地。早交的,有補償;拖的,別怪不客氣。你把中等豪強穩住了,大豪強就孤立了。等他們孤立了,再拿一兩家開刀,殺雞儆猴。」
王樸若有所思地點頭:「陛下的意思是——分而治之?」
「對。」柴榮說,「朕當年在江陵,先跟幾個中等的茶商合作,把價格談攏了,大的茶商就慌了。他們一慌,就好對付了。」
王樸怔了一下。他沒想到皇帝會用自己做生意的經歷來打比方。柴榮笑了笑:「生意場上的事,跟朝堂上差不多。你記住——拉一批,打一批,別一棍子全打死。一棍子全打死,剩下的就抱成團跟你拚命了。」
王樸拱手:「臣記住了。臣一定細細揣摩。」
柴榮走回桌案前,拿起一塊令牌,遞給王樸。令牌是銅鑄的,上麵刻著「殿前」兩個字。
「朕給你一百殿前諸班,當你的護衛,這塊令牌你拿著。」
王樸接過令牌,沉甸甸的,拿在手裡很有分量。
「一百人?」王樸愣了一下,「陛下,臣是去均田——」
「河北那地方,不比太原。」柴榮打斷他,「太原剛打完仗,李重進的刀在那兒擺著,沒人敢動。河北不一樣,沒人怕你。這一百人不是讓你打仗的,是讓你鎮場子的。」
王樸沉默了一會兒:「臣明白了。」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河北,先去找魏王。他點頭了,你再動手。遇到難處,隨時報。朕在汴梁,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王樸鄭重行禮:「臣定不辱命。」
柴榮扶他起來:「不是不辱命。是辦成了,回來朕給你慶功。朕在宮裡擺酒,請你的客。」
韓通帶人快馬加鞭,正月初八傍晚就到了大名府。
他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城門正要關。他騎著馬衝進去,守城的兵卒差點把他攔下來。韓通掏出腰牌,兵卒看了一眼,趕緊讓開。
他在驛館歇了一夜,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初九一早,去符彥卿府上。
符彥卿的府邸在大名府城正中,門前兩尊石獅子,台階高得能到膝蓋。石獅子被風吹雨打了這麼多年,表麵斑斑駁駁,但依然威武。門房通報進去,不多時,一個管事迎出來,領著韓通穿過前廳、繞過影壁,進了正堂。
正堂很大,正中掛著一幅字,寫著「忠勇」兩個大字,筆力遒勁。
符彥卿坐在正堂上,頭髮花白,腰板挺得筆直。他是跟著後唐莊宗打過仗,跟著後晉高祖守過邊,是名副其實的「元老」。
父親是後唐名將符存審,兄弟九人皆為一鎮節度使。他在軍中被人稱為「符第四」,名氣之大可見一斑。契丹人聽見他的名字都要皺眉頭。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錦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老人,但那雙眼睛,似能看穿人心。
韓通上前行禮:「魏王殿下,陛下讓臣來送信。」
符彥卿接過信,放在桌上。又看見韓通遞上來的玉佩,他接過拿起玉佩,對著光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在桌上。
「這塊玉佩,跟了老夫二十年。」符彥卿說,「老夫當年送給陛下的時候,陛下還是不曾登基。沒想到他還留著。」
他拆開信,慢慢看。
信不長,符彥卿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牆上的輿圖前。
符彥卿站在牆上的輿圖前,手指從大名府劃到真定府,從真定府劃到河間府。
他在河北守了二十年,每一座城、每一條河都刻在腦子裡。契丹人當年在陽城被他打得滿地找牙,耶律德光騎著駱駝逃命,如今聽見「符」字都要皺眉頭。
他在想柴榮這個人。柴榮是他女婿,他瞭解。這人做事,從來不是一時衝動。高平之戰、太原圍城、毀佛鑄錢——樁樁件件,都有來路。
他想起柴榮年少時的樣子,瘦瘦的,不愛說話,但做什麼事都認真。他當時覺得這孩子以後能成事,但沒想到成得這麼快。
他在想均田令。河北的豪強,他比誰都清楚。那些人占著地,不交稅,不服役,朝廷拿他們沒辦法。
有些豪強還跟他有交情,逢年過節送些禮物來,他不收,但也沒翻臉。柴榮要動他們,不是不行,但得有人壓著。
誰來壓?他符彥卿。
他在想這封信,不是聖旨,是手書。女婿給嶽父寫信,語氣恭敬,給足了麵子。
還特意把隨身玉佩送來,尤其是信末尾那句「朕在江陵販茶時,深知百姓之苦」,他看了好幾遍。
他知道柴榮年輕時吃過很多苦,推過車、賣過茶。一個吃過苦的皇帝,比一個生下來就當皇帝的人,更知道百姓要什麼。
他在想兩個女兒。大女兒是皇後,小女兒在宮裡當內廷女官,外孫是柴榮長子。符家的榮辱跟柴榮綁在一起。他這把年紀了,不是為自己考慮,是為子孫後代考慮。
他轉過身,看著韓通。正堂裡很安靜,炭盆裡的火劈啪響著。
「回去告訴陛下,」符彥卿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像錘子敲在鐵盾上,「河北的事,老夫替他盯著。豪強不聽話,老夫替他壓著。誰動均田令,就是動老夫的軍令。」
韓通抱拳:「臣一定帶到。」
符彥卿又說:「王樸什麼時候到?」
韓通說:「估摸著這兩天。」
符彥卿點了點頭:「讓他來了先來見老夫。老夫有些話要當麵跟他說。河北的官場,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
韓通轉身要走,符彥卿又叫住他。
「等一下。」符彥卿從牆上取下一把舊刀,遞給韓通。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發亮,刀柄上上纏著麻繩,被汗浸得發黑。
「這把刀,跟了老夫二十多年。替陛下殺過人,也替陛下守過邊。你帶回去給陛下——告訴他,河北之事,陛下但有所命,老夫必當誓死以從。刀在陛下手中,便如老夫在陛下身邊。」
韓通接過刀,沉甸甸的,刀鞘上的皮都磨得發亮了。他雙手捧著,向符彥卿鞠了一躬,然後退了出去。
正月初十,王樸帶著隊伍出了汴梁城。
一百殿前諸班整裝待發,鐵甲錚錚,戰馬嘶鳴。他們在營地裡站了兩排,身姿筆挺,像一堵牆。王樸穿著官服,騎著一匹棗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麵。後麵跟著兩個副手,一個是戶部的文書,一個是昝公的徒弟李太醫。
柴榮親自送到城門口。
風很大,吹得旗子嘩嘩響。城門口的百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紛紛駐足觀望。
王樸下馬,走到柴榮麵前,跪下。
「陛下,臣這就去了。」
柴榮扶他起來,從腰間解下一塊新令牌,遞給王樸。令牌是銅鑄的,上麵刻著「均田專使」四個字,字跡還很新。
「這是朕剛讓人做的。到了河北,誰敢攔你,拿這個給他看。誰敢抗旨,拿這個調兵。」
王樸接過令牌,揣進懷裡,貼身放著。
柴榮又說:「到了河北,先去找魏王。他點頭了,你再動手。遇到難處,隨時報。朕在汴梁,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王樸拱手:「臣明白。」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帶好你的人。河北不比太原,沒人怕你。記住朕說的話——拉一批,打一批。別一棍子全打死。」
王樸說:「臣記住了。」
他翻身上馬,朝柴榮抱了抱拳,帶著隊伍走了。一百騎兵,馬蹄踏在官道上,濺起一片塵土。百姓們紛紛避讓,有人小聲議論:
「這是要去哪兒?」
「聽說去河北均田。」
柴榮站在城門口,看著隊伍走遠,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城。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沉重。
福寧殿。炭盆裡的火劈啪響著,屋裡很暖和。
「王樸走了?」符後問。
「走了。」柴榮閉著眼睛,「給他派了一百人。」
符後問:「用得著這麼多嗎?」
柴榮說:「河北不比太原。太原剛打完仗,沒人敢動。河北的豪強根基深,不鎮不行。一百人不多,朕還怕不夠。」
符後沉默了一會兒:「父親那邊,會幫忙嗎?」
柴榮睜開眼睛:「韓通回來說,嶽父答應了。還讓韓通帶了一把舊刀回來,說是跟了他二十多年。」
符後問:「刀?」
柴榮說:「嶽父的意思是——他替朕看著河北。」
符後笑了:「父親是個明白人。」
柴榮沒說話,他想起那把刀,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把刀的份量——不隻是刀的重量,更是信任的重量。
符後問:「那你愁什麼?」
柴榮說:「嶽父點了頭,王樸也去了。可河北那麼大,豪強那麼多,光靠王樸一個人,能行嗎?」
符後說:「你不是給他派了一百人嗎?」
柴榮說:「一百人能鎮場子,不能辦事。事還得靠人去辦。河北的官吏,十有**跟豪強有勾連。王樸去了,能不能找到可用的人,開啟局麵,朕心裡沒底。」
符後想了想:「王樸是能辦事的人。陛下信他,他就能辦成。當初在太原,他不也把分地的事辦得妥妥帖帖,沒出亂子。」
柴榮握住符後的手,沒說話。符後的手現在很暖,讓他覺得安心了一些。
他心裡還在盤算著王樸到河北後的事。韓通傳了回話,符彥卿點了頭。見了符彥卿,應該就能動手了。
可怎麼動手?先動誰?豪強那麼多,官吏那麼雜,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王樸那邊,不知道能不能撐住。
河北這盤棋,開了頭,後麵怎麼收?愁啊。
他想了很久,河北這盤棋,比他原先預想的要難。
符後也沒再說話,屋裡安靜下來,炭盆裡的火劈啪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