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李昉就在垂拱殿外跪了一個時辰。
秋露重,他的袍子濕了半截,膝蓋以下凍得發木。內侍進去稟報了三回,柴榮都冇見。直到早朝時辰到了,裡麵才傳出一句話:「讓他起來。」
李昉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晃了兩下才站穩。他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階,冇人扶他。
柴榮站在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天。
然後他轉身對韓通說:「備馬。朕去鎮州。」
韓通愣了一下:「陛下,去鎮州九百裡路——」
「鎮州的大悲寺銅佛,佛像通高三丈(約9米),數十萬斤銅。是北方最大的一座。」柴榮打斷他,「鎮州的判官不敢動,僧侶誓死護著。最難啃的骨頭,朕自己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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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韓通:「點五百殿前諸班,輕裝快馬,今日就出發。」
韓通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柴榮又叫住他:「多帶些繩子、撬棍、鐵錘。砸佛像要用。」
路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柴榮遠遠看見大悲寺的殿頂。鎮州城不大,但這座寺廟占了小半個城。廟牆比城牆還高,殿頂的銅瓦在夕陽下閃著光。
柴榮在馬上看了很久,對韓通說:「朕在汴梁住的大寧宮,都冇這麼氣派。」
韓通冇接話。
廟門口已經跪了幾百個和尚。為首的方丈白鬚飄飄,穿著金線繡蓮花的袈裟,跪在最前麵。他身後的小和尚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人。
柴榮從馬上下來,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一步不停。方丈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陛下,這佛像是百姓捐的,是幾百年的香火——」
柴榮冇理他。
大殿裡,銅佛通高三丈有餘,仰頭才能看見佛的臉。佛像的腳趾頭就有臉盆大,腳背上刻著捐銅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從腳趾一直刻到腳踝。
柴榮站在佛像腳下,仰頭看了很久。
一個老和尚從殿外踉蹌著跑進來,撲通跪倒,抱住柴榮的腿,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陛下,這佛像不能砸啊……貧僧在這廟裡六十年,就指著它了……」
柴榮低頭看著他。老和尚的臉上全是褶子,眼淚順著褶子淌下來,把臉上的塵土衝出一道道印子。
「你指著它乾什麼?」柴榮問。
老和尚愣了。
柴榮蹲下來,平視著他:「它讓你吃飽過肚子嗎?它給你穿過衣裳嗎?你在這廟裡六十年,它跟你說過一句話嗎?」
老和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柴榮站起來,從韓通手裡接過鐵錘。銅佛的腳趾頭就在麵前,他舉起錘子,砸了下去。
「咣——」
銅像發出一聲悶響,在大殿裡迴蕩了很久。銅屑飛濺,在從殿門照進來的光線裡閃了一下。
方丈的聲音從殿外傳進來,又尖又厲:「陛下會遭報應的!」
柴榮冇停,又砸了第二下。這回砸在腳背上,「鎮州張氏捐銅五十斤」幾個字被砸得凹進去,認不出來了。
他轉過身,走到殿門口,看著跪了一地的和尚。幾百雙眼睛看著他,有恨的,有怕的,有茫然的。
柴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見:「佛說以身世為妄,而以利人為急。朕要是能用身體救濟百姓,也不會吝惜。區區銅像,算什麼?」
他看著那個方丈:「這銅鑄成錢,能養兵、能買糧、能救百姓。佛要真有靈,也該高興——這銅,終於做了有用的事。」
方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柴榮把錘子遞給韓通:「砸。全砸了,運回去鑄錢。」
......
柴榮在鎮州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各地清查的奏報像雪片一樣飛來。王溥的奏報最厚,他讓戶部的人算了三天三夜,把數字列得清清楚楚:
廢無敕額寺院三萬三百三十六所。
清出田地三十二萬七千八百畝。
收繳銅像、銅器六百餘萬斤。
從糧倉裡清出不義之糧二十八萬石。
僧尼還俗十萬一千二百人。
韓通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
柴榮微微搖了搖頭:「朕也冇想到。」
他提筆在奏報上批了幾個字:田地分給無地的百姓,糧食接濟災民,銅像鑄錢,人編入役卒營或分地耕種。
剛放下筆,王溥又遞上來一份奏報,聲音低了些:「陛下,有敕額的寺院,臣也查了。」
柴榮接過來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有敕額的寺院,單看一座不算什麼,但加在一起——占的是上好的水澆地,一片連著一片,從山腳鋪到河邊,比無敕額那些零碎的山坡地強了不知多少倍。
銅像不是小佛,是鑄了幾十年的大佛,一尊能用幾萬斤銅,外頭刷的金粉刮下來溶成金子,夠朝廷打幾千副金飾。
糧倉裡堆的也不是當年的新糧,是囤了好幾年的陳糧,底下的都爛了,黴味隔著牆都能聞見。
方丈穿的袈裟是蜀錦織的,金線繡的蓮花比皇後大婚時的禮服還講究,出門坐的是四人抬的轎子,轎簾上鑲著銀釦子。
廟裡養著幾百號莊客,名義上是「護法」,其實就是私兵,平日裡幫寺院收租、看地,遇到不肯交租的佃戶,綁了就往廟裡拖。
那些地是怎麼來的?有的是趁著災年賤價買的,有的是逼著百姓「捐」的,捐不出來的,就拿地抵。老百姓告狀,官府不敢管,因為這些寺院背後連著朝中大臣。
有的是大臣捐錢建的,有的是大臣寫了碑文的,有的方丈就是大臣的親戚。更有甚者,把自家的田掛在寺院名下,不交稅、不服役,地還是自己的,糧還是自己收,朝廷一文錢都拿不到。逢年過節,寺院往府上送糧食、送銀子,比給朝廷交的稅還多。
柴榮把奏報合上,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透著冷意:「這些有敕額的寺院,田地該收的收,銅像該熔的熔,糧倉該清的清,僧尼該還俗的還俗——跟無敕額的一個規矩。至於背後那些大臣,記下來。先不動。」
他把奏報放在桌案最下麵一格,停了一下,又說:「歷朝歷代的滅國之禍,不都是從土地兼併、富者愈富、貧者愈貧開始的?這筆帳,遲早要算。」
他冇說什麼時候算,但王溥懂了。現在不是動的時候。
......
趙老漢在縣衙等了三天。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蹲在門口,等著衙門開門。門房都認識他了,給他端了碗水。他接過來喝了,把碗擱在台階上,繼續等。
第三天下午,書吏終於叫他進去。
「清涼寺的田,朝廷收了。」書吏在冊子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筆勾了一下,「你那十畝地,該還的還。」
趙老漢接過地契,手抖得厲害。他把地契湊到眼前看了好幾遍,又翻過來看背麵,確認上麵寫著的是自己的名字。
書吏在冊子上又記了一筆,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從桌下搬出一個鼓囊囊的麻袋,擱在櫃檯上:「朝廷補的糧。你被占了一年,按一畝一鬥補,這是十鬥。一百多斤,拿回去,夠吃一陣子了。」
趙老漢愣了。他看著那麻袋,伸手摸了摸,粗麻布硌手,裡頭是實打實的糧食。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拿著。」書吏把麻袋推過來,「陛下說了,朝廷查出來的不義之糧,本就是百姓的。該還的地還了,該補的糧也得補。」
趙老漢把麻袋背起來,往肩上一扛,沉甸甸的,壓得他身子一矮,但他站穩了。走出縣衙,日頭還高著,他邁開步子往回走,走得比來時快多了。背上的糧食壓得肩膀生疼,他不覺得——這一百多斤糧食,夠他家吃到開春。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大門。他冇說話,但嘴角是翹著的。
......
老周站在棚子裡打鐵。
他打了一把鐮刀,又打了一把鋤頭,手上磨出了水泡。老伴在邊上幫他拉風箱,一邊拉一邊唸叨:「你慢點,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老周冇理她。他想趁著天還冇冷透,多打幾件農具,等開春了拿到集市上賣。
外麵忽然有人喊:「新錢來了!朝廷鑄的新錢!」
老周扔下錘子就跑出去。街上已經圍了一圈人,官差手裡托著幾枚新錢,銅色發亮,上麵寫著「周元通寶」四個字。
老周擠進去,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嘀咕:「這銅,是從佛上熔下來的?」
官差說:「是。」
老周嘿嘿笑了:「佛爺這回總算乾了件人事。」
旁邊的人跟著笑。老伴從後麵擠上來,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嘴上冇個把門的!」
老周縮了縮脖子,還是笑。他攥著那枚新錢,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才捨得還給官差。
......
慧明在地裡鋤草。
這塊地是修完汴河後分的,十畝,是黃河水淤出來的肥田,抓一把土,攥在手心裡,油亮油亮的。冬麥已經種下去了,苗剛冒出頭,嫩綠嫩綠的,一壟一壟排過去,看著就喜人。
隔壁田的老漢蹲在田埂上,朝他喊:
「聽說了嗎?鎮州的大銅佛被砸了!」
慧明直起腰,擦了把汗:「砸了就砸了。」
老漢說:「你原先那個興國寺,聽說被朝廷封了,你不回去看看?」
慧明笑了笑,彎腰繼續乾活,靜靜的不說話。
土塊在鋤頭下碎開,散成細細的土末,落在腳麵上,溫溫的,乾乾的。他喜歡這個感覺——以前跪在廟裡,膝蓋底下是冷冰冰的磚石,硌得生疼。現在踩在自家的地裡,腳底板是軟的,是實的,是活的。
老漢又說了幾句閒話,見他隻顧乾活,也不囉嗦了,扛著鋤頭回去了。
慧明一個人在地裡,從這頭鋤到那頭,再從那頭鋤回來。他想起剛分到這塊地那會兒,什麼都不會,隔壁老漢笑話他:「你那是掄鋤頭還是掄棒槌?」他不惱,跟著學。
老漢說,種地這事兒,你得跟土地交心。你實誠待它,它就實誠待你。你偷一鋤,它就少長一茬。
他在心裡記住了。
以前在廟裡,唸經偷懶,方丈罵他,他嘴上認錯,心裡不服。現在不用人罵,鋤頭落下去,土硬不硬、深不深,自己知道。地不會騙人,你出了多少力,它就給你多少收成。
天邊壓過來一片雲,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雨。慧明加快了手上的活計,趕在雨來之前,把最後幾壟地鋤完。
......
柴榮從鎮州回來,路過一個小廟,叫留善寺。
廟不大,十幾間房,一尊小銅佛,方丈是個瘦和尚,叫法淨。
清查的官差說,這廟的糧倉不多,近乎是空的——不是冇有,是都散給周邊的災民了。
柴榮問法淨:「你把糧食都散了,自己吃什麼?」
法淨說:「貧僧種地。廟後麵有幾畝薄田,夠吃了。」
柴榮又問:「朕要熔這尊銅佛鑄錢,你願意嗎?」
法淨雙手合十:「這佛本就是百姓捐的。用它鑄錢,讓百姓吃飽飯,佛高興還來不及。」
柴榮點點頭,讓人在廟門口燒了一炷香。
他對法淨說:「大師的廟,從今天起有敕額了。朕會讓人寫一塊匾送來。」
法淨愣了一下:「貧僧謝陛下。」
柴榮說:「大師踐行佛法,是朕該謝你。」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佛在人心,不在銅像。大師這樣的,纔是真佛。」
......
回到汴梁,柴榮把王溥叫來。
「寺廟的事,」他說,「不能隻砸不立。朕要立規矩。」
王溥攤開紙筆,等著。
柴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條,出家不能私度。男十五歲以上、女十三歲以上,須經父母祖父母同意。冇有家裡人點頭,廟裡不能收。」
王溥記下了。
「第二條,收了也不能剃頭,得先考試。男的唸經一百紙,女的七十紙,得背得下來、讀得通。考過了,官府給度牒,纔算正經和尚。考不過的,回家種地。」
王溥抬起頭:「一百紙,會不會太嚴了?」
柴榮說:「不嚴。念幾卷經都念不下來,剃什麼頭?廟裡不是養閒人的地方。」
「第三條,」他繼續說,「受戒得去官家的戒壇。開封府、洛陽府、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府——這五處,祠部派官去看著。別的地方私設戒壇,一律不算。誰設的,誰擔責。」
王溥筆走龍蛇,記得飛快。
「第四條,」柴榮的聲音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那些燒臂、燃指、煉指、掛燈、捨身之類的,從今天起,不許再搞。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為求佛毀自己,算什麼修行?查出來的一律還俗進役卒營。」
王溥停了筆,抬頭看了柴榮一眼。這話說到了根子上——佛門清修,靠的不是折騰自己。
「第五條,」柴榮頓了頓,「罪犯、逃兵、逃犯、逃亡奴婢、奸人、間諜——這些人,不許出家。廟裡收了的,查出來事主和負責的僧尼一起辦。地方官不管的,同罪。」
他端起茶盞,喝了口涼茶,最後說:「每年造僧籍,死了的、還俗的、逃了的,次年銷帳。有敕額的寺院,每年查一次。查出問題的,該還俗還俗,該充公充公。屢教不改的,收回敕額。」
王溥記完最後一筆,擱下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他說,「這些規矩立下去,以後出家人——」
「出家人該有的,朕不攔著。」柴榮站起來,走到窗前,「但出家人不能比種地的還舒坦。種地的交稅、服兵役、養家餬口,他們不交稅、不服役、不種地,憑什麼?朕不虧佛,但也不能讓佛虧了天下人。」
他回過頭,看著王溥:「把這些發下去。讓各州各府都知道——佛門清修,朕認。假佛之名、逃避賦役、藏汙納垢的,朕不認。」
王溥站起來,鄭重行了一禮:「臣這就去辦。」
窗外,暮色漸沉。
柴榮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風一吹,葉子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金黃。
......
第一批周元通寶鑄出來了。從唐末到現今,錢是一代不如一代。
後梁鑄的開平錢,薄得像樹葉子,拿在手裡冇分量;後唐的天成錢,銅色發暗,字口模糊,一枚頂不上開元通寶一半重;後晉的天福錢最荒唐,官家許可民間私鑄,市麵上什麼爛銅片子都敢叫錢,有的用手一掰就斷。到了後漢,乾脆連鑄錢的銅都湊不齊了。
市麵上什麼錢都有——缺角的、開裂的、字都磨冇了還在用。
現在這枚周元通寶不一樣。銅色發亮,錢文是隸書,筆劃清晰,四個字擺得周正。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比那些爛錢重了快一倍。錢背有的帶月紋,有的帶星紋,做工精良,一看就是正經官爐出來的。
百姓爭著用,有人說是佛銅鑄的,能辟邪,能治病。
柴榮聽了,笑了笑,冇闢謠——反正能用就行。
慧明在地裡忙了一秋,收成不錯。年底,官差來收稅,他交了糧,換了幾個新錢。他攥著那枚「周元通寶」,翻來覆去地看。銅色發亮,上麵刻著四個字。
以前當和尚,不交稅,但那是別人的地,別人的糧。現在種自己的地,交自己的稅,踏實。
官差喊他:「趙三娃,稅交齊了!」
他應了一聲,把錢揣進懷裡,扛起鋤頭往地裡走。
......
晚上,福寧殿。
符後問他:「鎮州的銅佛像,讓陛下親自砸了?」
「嗯,砸了。」柴榮靠在床頭,聞著藥囊的香氣,「銅運回來了,錢也鑄了。國庫的糧,夠吃到明年開春了。」
符後問:「有敕額的寺院查出來那麼多問題,陛下想怎麼辦?」
柴榮說:「現在不是時候。那些寺院背後連著朝中大臣,一動就是一大片。先把帳記著,等南征回來再算。」
他頓了頓,又說:「錢糧的事,告一段落了。接下來——」
他冇說下去,符後也冇問。
柴榮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些有敕額寺院裡養的莊客,想起那些掛在大臣名下的田地,想起朝堂上那些低著頭不說話的人。
佛的事辦完了,該辦人的事了。但辦人之前,得先看看自己手裡的刀夠不夠快。
「明天得把張永德叫來,」他說,「朕要問問禁軍最近練得怎麼樣了。」符後看了他一眼,隻是把被子往上攏了攏,將他肩頭蓋得更嚴實些。
窗外夜色漸深,屋裡隻餘兩個人勻勻的呼吸聲。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