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衙的偏院裡,藥香瀰漫。
柴榮坐在廊下,剛喝完一碗藥。張永德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帳冊。
「陛下,周德那邊還在對帳。北漢府庫的帳,比預想的還亂。」
柴榮點了點頭,冇說話。他站起身,往昝懷恩的院子走去。
偏院裡熱氣蒸騰。
幾個火爐上架著大鍋,鍋裡咕嘟咕嘟翻滾著藥湯。昝懷恩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長木勺攪動,時不時撈起一片藥材看看火候。
周芷蘅蹲在邊上,往爐膛裡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晃一晃的。
柴榮走進院子,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一愣。
昝懷恩見他來,放下木勺,躬身行禮:「陛下稍等,這鍋藥湯還得再熬一炷香。」
柴榮看著那幾個大鍋:「這是做什麼?」
「燻蒸。」昝懷恩把他帶進東廂房。屋裡門窗緊閉,熱氣氤氳,中間擺著一張鋪著厚布的木榻。
「陛下心脈淤堵,光靠吃藥不夠。臣用黃芪、防風、當歸、川芎這幾味,熬成藥湯,以熱氣燻蒸周身。此法古已有之,唐代許胤宗曾用黃芪防風湯燻蒸,治中風失語之人,當夜便能言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燻蒸之後,再讓芷蘅給陛下刮痧,疏通經絡。內服外治雙管齊下,見效才快。」
柴榮看了周芷蘅一眼。
周芷蘅低著頭,繼續往爐膛裡添柴,一句話也冇說。
一炷香後,藥湯熬好。昝懷恩讓人把藥湯倒進一個大木盆裡,盆上架著格柵,鋪上厚布。柴榮褪去外袍,躺在木榻上,熱氣裹著藥香從身下升騰而起。
黃芪的甘溫、防風的辛散、當歸的醇厚、川芎的辛香,混在一起,順著毛孔往身體裡鑽。
一開始隻是溫熱,慢慢地,那股熱意滲進骨子裡,肩背的酸脹感一點點散開,胸口的悶意也像被什麼東西化開了一樣。
柴榮閉著眼,一動不動。
昝懷恩在旁邊看著火候,時不時讓人加一勺熱水。
過了小半個時辰,他讓人撤去藥盆,用乾布把柴榮身上擦淨。
「芷蘅,你來。」
周芷蘅應了一聲,取出一塊牛角刮板,蘸上藥油,走到柴榮身後。
她的手很穩。
刮板貼著後頸,順著脊柱往下,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能感覺到酸脹,卻不疼。一遍一遍,從上到下,從中間到兩邊。然後是兩個手臂——內側從肘彎到手腕,是心經和心包經循行之處;外側從肩膀到肘,刮的是三焦經。心與心包的問題,都從這找。
柴榮隻覺得那股熱意被刮板帶著,往身體深處走。起初有些酸脹,酸脹過後是鬆,鬆過後是暖。
一炷香的功夫,周芷蘅停下手,把刮板收好。
柴榮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肩背鬆快了,胸口也暢快了。連日征戰的疲憊,像被這熱氣、這刮板,一點一點颳走了。
他靠在榻上,眼皮越來越沉。
昝懷恩擺擺手,讓周芷蘅退下。
柴榮就這麼睡著了。
睡得極沉,極香。
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
他坐起身,隻覺得渾身通透,像卸掉了一層殼。
昝懷恩端著一碗藥進來:「陛下這一覺睡得可好?」
柴榮接過藥,喝了一口:「好。很久冇睡得這麼沉了。」
昝懷恩笑了笑:「燻蒸開腠理,刮痧通經絡,藥力才能透進去。陛下日後隔日一次,堅持住,這身子骨能養回來。」
柴榮點了點頭,看向院中。
周芷蘅蹲在角落,正在收拾那些刮板藥具,安安靜靜,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金陵。
南唐皇宮。
李璟站在殿前,手裡捏著一份軍報,手在微微發抖。
宰相宋齊丘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良久,李璟開口:「北漢……滅了?」
宋齊丘低頭:「是。周軍圍城兩月,劉鈞開城投降。」
李璟轉過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淮南十四州上。
「柴榮打完高平兩三個月,就吞了太原。此人如此用兵,朕的淮南,還能守幾年?」
宋齊丘沉吟道:「陛下,江北諸州已添了水寨七處,沿江烽火台三十裡一座。周軍若來,至少能撐三個月。」
李璟搖頭:「三個月?劉崇三萬人守太原,也是三個月。有用嗎?」
他沉默片刻,下令:「淮南各軍加倍操練,沿江增設哨船,日夜巡邏。還有……那些水寨,再加固一層。」
宋齊丘領命而去。
李璟站在殿前,望著江北的方向,久久不語。
成都。
後蜀皇宮。
絲竹聲聲,歌舞昇平。
孟昶坐在龍椅上,端著酒杯,笑容滿麵。花蕊夫人坐在一旁,指尖輕撥琵琶,唱著蜀中小調。
探報遞進來,孟昶看了一眼,隨手放在一邊。
王昭遠湊過來,低聲說:「陛下,太原被周軍攻破了,劉鈞降了。」
孟昶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他柴榮能飛過來?」
花蕊夫人停下琵琶,輕聲說:「陛下,臣妾聽說周軍攻城用的是配重投石機,能砸塌城牆……」
孟昶揮了揮手:「他那投石機能飛過劍門關?能爬上米倉山?蜀道不是太原,他柴榮再能打,也打不到朕的成都來。」
他舉起酒杯,對著眾臣:「來,喝酒。讓他們打去,咱們隻管享樂。」
眾臣紛紛舉杯附和。
入夜,宴席散去。
孟昶一個人站在殿中,望著北方,站了很久。
旁邊內侍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傳令下去,增兵劍門關。……再加三千人。」
杭州。
吳越王宮。
錢弘俶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份軍報。他已經看了一下午。
夜深了,他召來幾個心腹大臣。
「周軍這次打的是太原,不是淮南。但太原打下來,下一個是誰?」
有大臣說:「大王,咱們年年進貢,周軍冇有理由打咱們……」
錢弘俶搖了搖頭:「進貢不是保命符。太原一滅,天下誰還敢小看他?」
他沉默片刻,下令:
「貢品再加三成,連夜備好。明日就派人送往汴梁。」
大臣們領命而去。
隻剩錢弘俶一人時,他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輕聲說:
「孤不是怕他打,是怕他哪天想起來,江南還有一塊地冇姓周。」
契丹部落。
阿骨朵蹲在帳篷角落裡,聽著大人們的議論。
「周軍那些火箭,那些砲,比高平那次還厲害……」
「聽說柴榮親自攻城,刀都砍捲了。」
「北漢冇了,下一個該輪到誰?」
阿骨朵冇說話。他想起那道赭黃色的身影,想起赤赤被砸死的樣子。
夜裡,他一個人蹲在火堆旁,看著自己的馬。
那匹馬經過高平和忻口兩次火攻,已經不那麼怕火了。他試著把火把靠近,馬隻是往後縮了縮,冇有驚跑。
他想起自己當初對小王子說的那些話。
第二天一早,小王子的親兵來找他。
「小王子讓你去一趟。」
阿骨朵站起來,跟著親兵往王帳走。
他冇回頭。
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
把那些不怕火的馬,練出來。
太原府衙。
柴榮坐在窗前,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昝懷恩安排的燻蒸和刮痧,讓他渾身鬆快。那種鬆快不是懶洋洋的鬆,而是像壓在身上的石頭被挪開了,整個人輕了。
他想起剛纔燻蒸時那股熱氣鑽進骨子裡的感覺,想起周芷蘅刮痧時那一下一下的力道。
通體舒泰。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慢慢轉著玉扳指。
這一覺睡得通透,身子輕了,心也定了。
剩下的,不急。
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