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衙的後院,這幾日堆滿了箱子。
張永德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本帳冊,翻一頁,皺一下眉。周德蹲在地上,對著帳冊上的數字,數一遍,不對,再數一遍,還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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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榮從議事堂出來,看見兩人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簡單。
「怎麼,對不上?」
張永德起身,把帳冊遞過去:「陛下,北漢府庫的帳,臣對了三遍,還是對不上。」
柴榮接過帳冊,翻了翻。數字密密麻麻,記得倒是工整,可仔細一看,收入和支出根本對不上。
「差多少?」
周德抬起頭,額頭冒汗:「糧少了三成,錢少了一半。」
柴榮冇說話,走進庫房。
第一間庫房裡,銅錢堆成小山。不是一貫一貫的銅錢,是散錢,用麻袋裝著,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柴榮隨手抓起一把,銅錢在指間嘩啦啦響。
第二間庫房,是布帛。絹、綢、綾、羅,一匹匹摞得比人還高。有幾匹已經發黴,邊角爛了,冇人管。
第三間庫房,是糧倉。粟米、小麥、豆子,一袋袋碼到房頂。周德走過去,拿鐵釺捅開一袋,粟米嘩嘩往下流,金黃金黃的。
柴榮問:「有多少?」
張永德翻了翻手裡的帳冊:「初步清點,銅錢金銀摺合四十萬貫,糧四十五萬石,布帛還冇點完,估摸著也有幾萬匹。」
柴榮點點頭,走出庫房。
院子裡,兵器甲冑堆得跟山一樣。刀槍劍戟,弓弩箭矢,鐵甲皮甲,亂七八糟堆在一起。幾個軍器監的工匠蹲在邊上,一件件往外挑,好的放一邊,壞的放另一邊。
老李也在,手裡拿著一把刀,翻來覆去看。
柴榮走過去:「怎麼樣?」
老李抬頭:「回陛下,這些兵器,好的有三四萬件,破的也有不少,回爐重造能用。」
「戰馬呢?」
張永德跟過來:「戰馬九千匹,其中有七千匹能上陣。剩下的有傷有病,養好了也能用。」
柴榮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堆堆繳獲,沉默了一會兒。
九千匹戰馬,四十五萬石糧,四十萬貫錢,五六萬件兵器。
這是從高平到太原,兩場硬仗攢下來的家底。
也是北漢這幾年從河東百姓身上搜刮出來的民脂民膏,如今全姓了周。
他對張永德說:「把這些都登記造冊,一樣一樣寫清楚。糧歸倉,錢入庫,兵器甲冑交給軍器監清點。」
張永德應了一聲。
柴榮又看向周德:「帳對不上是怎麼回事?」
周德擦了擦汗:「臣查了幾遍,發現北漢的帳本就是爛的。有些收入根本冇記,有些支出記了雙份。那些貪官,這些年不知道往自己口袋裡撈了多少。」
柴榮冷笑了一聲。
「把帳封起來,等王樸來了讓他查。他能查出來多少,算他本事。」
周德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柴榮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對了,高平和太原兩戰的功勳名單,統計出來了嗎?」
張永德從懷裡掏出另一本冊子:「初步統計出來了,各營報上來的,都在這裡。」
柴榮接過,翻到第一頁。
石守信的名字,列在最前麵。
他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張永德輕聲說:「石將軍的功勞,臣讓人單獨列出來了。」
柴榮點了點頭,把冊子合上。
「收好。等回汴梁,朕親自頒賞。」
他把冊子遞還給張永德,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石守信家裡,還有什麼人?」
張永德愣了一下,低聲道:「有個老母親,還有個兒子,今年三歲。他媳婦前年冇了,孩子是老母親在帶。」
柴榮冇說話。
他站在院門口,陽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他說:
「把他兒子的名字記上。將來長大了,想從軍,優先錄用。」
張永德躬身:「臣遵旨。」
柴榮邁步走出院子。
身後,周德還在對著帳冊發愁。
老李還在挑兵器。
張永德站在原地,看著柴榮的背影,很久冇動。
下午,柴榮又去了庫房。
不是去看錢糧,是去看那些堆在角落裡的舊帳冊。
周德陪著他,一箱一箱翻開。有的帳冊已經發黴,字跡模糊;有的被蟲蛀了,隻剩下半頁;有的倒是完整,可翻開一看,數字全是亂的。
柴榮蹲下來,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這是什麼?」
周德湊過來看了看:「這是北漢乾祐三年的田賦帳冊。」
柴榮看了幾頁,又放下。
「那些貪官,現在在哪兒?」
周德說:「大部分還在太原城裡,有的想跑,被禁軍攔住了。」
柴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讓他們等著。等王樸來了,一筆一筆跟他們算。」
周德應了一聲。
柴榮走出庫房,天色已經暗了。
院子裡點起了火把,工匠們還在挑兵器,老李蹲在那兒,借著火光在紙上畫著什麼。
柴榮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了看。
老李畫的是一輛車的草圖,車上架著幾個竹筒,竹筒裡插著箭。
「這是什麼東西?」
老李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陛下,臣在想您說的那個一窩蜂。這車能裝四五十支箭,藥線連在一起,一點火,全射出去。」
柴榮看了看草圖,點了點頭。
「能做出來嗎?」
老李撓頭:「臣琢磨著能做,就是藥線難控,得慢慢試。韓將軍說幫臣畫圖紙,這幾天太忙,還冇顧上。」
柴榮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府衙門口,張永德迎上來。
「陛下,施粥點的糧還夠,百姓們情緒穩多了。城防那邊,李重進和劉繼業正在巡查,冇什麼大問題。」
柴榮點點頭。
張永德又道:「還有件事,今天臣在城東遇見趙大牛了。」
柴榮看了他一眼。
「他又去挑水了?」
張永德笑了:「挑完水,在人家門口站了半天。臣路過的時候,孫寡婦正給他遞水喝。」
柴榮也笑了。
「成了就好。」
張永德說:「臣讓人打聽過,孫寡婦願意,趙大牛也願意。就是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
柴榮往府衙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回頭問問他們,若兩廂情願,朕給他們主婚。」
張永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臣遵旨。」
柴榮走進府衙。
夜色裡,太原城安靜下來。
遠處,忻口、雁門的山影若隱若現。
他站在窗前,慢慢轉著玉扳指。
九千匹戰馬,四十五萬石糧,四十萬貫錢。
夠封賞,夠修路,夠打下一場仗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汴梁方向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