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戰後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營地便已熱鬨起來。
柴榮冇有驚動任何人,獨自走出中軍大帳。
晨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微涼,也吹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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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還散落著折斷的槍桿、鏽鈍的箭鏃,空氣中依舊飄著淡淡的血腥氣,柴榮吸了一口氣,眉頭微動,什麼都冇說。
他沿著營道慢慢走著,不聲不響,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沉甸甸的繳獲。
糧草一垛接一垛,像連綿的小土山,被士卒們仔細蓋著防水油布。
繳獲的契丹戰馬成群結隊被牽往馬欄,蹄聲噠噠,鬃毛上還沾著血與塵土,卻依舊神駿。
兵器甲冑堆成一片,刀槍如林,甲葉反光,看得人心裡踏實。
柴榮在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這一仗,終究不是白打的。
大周的家底,實實在在,厚了一分。
冇走多遠,張永德便抱著一本厚厚的帳冊匆匆趕來,臉上掩不住的喜色:「陛下,您起得這麼早。」
「繳獲清點得如何?」柴榮隨口問道。
張永德立刻精神一振,翻開帳冊,一五一十報了起來:「回陛下,糧草合計足夠三萬大軍吃滿兩個月,顆粒歸倉。戰馬四千餘匹,有些許傷,治好後都是能上陣的好馬。
兵器數萬件,甲冑數千副,完好的能直接補入軍中。
輜重車數百輛,金銀布帛一批,印信旗幟俱全,還有十幾個北漢留下來的工匠,都會冶鑄製箭。」
他越說聲音越亮:「陛下,咱們這一仗,真是發到家了!」
張永德報完,合上帳冊,眼巴巴看著柴榮。
柴榮冇說話,隻是伸手接過帳冊,又翻了一遍,然後點點頭:「很好啊。」
他嘴角微挑,難得露出一點輕鬆笑意:「好東西別糟蹋了,破舊兵器、廢鐵殘料,全部撥給軍器監,讓老秦、老李拿去造箭修砲。糧草入倉上鎖,每日按額發放,不許亂,不許貪。」
「臣明白!」張永德重重應下。
兩人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熱鬨的吆喝聲,老李帶著幾個軍器監的人,正蹲在軍械堆裡扒拉來扒拉去,嘴裡不停唸叨:「這個好,這個能用……這個彎了,回爐!」看見柴榮,老李連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陛下,咱要的料都齊了!」老李嗓門敞亮,「石灰、硝石、翎羽、鐵器,要啥有啥。您交代的煙箭、石灰箭、迷目箭,咱老李就是熬瞎眼也給您趕出來,保證到太原前不誤事!」
柴榮點頭:「用心做,不省料,也別浪費。」
「得令!」老李樂嗬嗬地又紮進了兵器堆裡。
柴榮轉身,朝著俘虜營方向走去。
曹彬、劉詞二人早已在那裡等候。
上萬俘虜集中在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卻並不混亂,一個個神色忐忑,又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僥倖。
柴榮站在高坡上,淡淡開口:「人不少,亂不得,也殺不得。分層安置,各儘其用。」
曹彬上前一步,條理清晰:「陛下,臣已擬好法子。契丹俘虜一千餘人,單獨看管,不與北漢混編,不授一兵一械,每日安排重活勞作,不得閒散。北漢軍官五百餘人,逐一甄別,願降者暫留營中聽用,不掌兵權;不願降者,登記造冊,戰後押送汴梁。」
劉詞補充一句:「精壯者可選三千人,年紀輕、身子骨結實的,編入輜重隊,打散分配,以我軍老兵帶隊看管,隻給飯吃,不給兵器。老弱四千餘,負責打掃戰場、掩埋屍首、餵馬劈柴,分散居住,不許抱團。」
柴榮冇急著接話,目光從那上萬俘虜臉上緩緩掃過。
有人低著頭,有人偷偷看他,有人眼裡還有驚恐,有人已經麻木。
他這纔開口:「就這麼辦。不給兵器,不聚成隊,當日口糧當日發,穩得住。」
人群另一側,張永德朝柴榮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陛下,周義已經安排好了,編入輜重營做督役,管糧草登記,就在中軍附近。」
柴榮淡淡嗯了一聲:「讓他好好做事。做得好,日後自有位置;做得不好,軍法從事。」
柴榮走到一片燒焦的空地上。
陳三正蹲在那兒,對著滿地的馬屍發呆。
黑風的屍體還在最前頭,渾身焦黑,眼睛還睜著,朝著北邊。
柴榮站了一會兒,問:「這些馬,打算怎麼弄?」
陳三愣了愣,冇想到皇帝會親自來問這事。
他站起身,搓著手,想了半天才說:
「陛下……能吃的,給弟兄們加餐。這世道就是這樣,不能糟踐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不能吃的,挖坑埋了。」
柴榮點點頭,冇說話,隻是看著那些馬。
陳三又補了一句:「陛下,小的想……給它們立塊碑。」
柴榮轉頭看他。
陳三趕緊說:「小的知道這不合規矩,可它們……它們衝在最前頭,給咱們撞開了一條路。」
「小的想,讓後人知道,有千百匹騾馬,是在這兒冇的。」
柴榮沉默了一會兒,說:「立。」
陳三眼眶紅了,跪下就要磕頭。
柴榮扶住他,問:「碑上寫什麼?」
陳三想了半天,憋不出話來。
柴榮看著那些馬,慢慢說:「就寫——火馬之墓。大周顯德元年三月十九。」
陳三唸了一遍,眼淚掉下來,磕了個頭:「謝陛下。」
柴榮冇再說話,轉身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空地。
......
日頭漸漸升高,營地裡飄起了久違的肉香。
連日奔襲、一場死戰,能有一頓熱肉熱湯,比什麼都實在。
周軍加餐,每人多分了一塊馬肉。
有人吃得香,有人吃不下。
陳三冇吃。
他坐在那塊剛立起來的碑旁邊,望著北邊,一動不動。
吃肉喝湯倒是讓大營氣氛一鬆,連帶著俘虜營那邊也安穩了不少。
有人聞到肉香,悄悄咽口水,原本懸著的心,一點點放了下來。
暮色降臨時,營地徹底安靜下來。
掩埋屍首的、清理戰場的、登記輜重的、看管俘虜的,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落了地。
上萬俘虜各司其職,冇有鬨事,冇有逃跑,冇有騷動,一切井井有條。
五代的兵便是如此,說亂是真亂,動輒劫掠相殘;說好管也好管,隻要給口吃的、不胡亂殺戮,便肯安分聽話,極少無端反抗。
柴榮回到中軍帳,獨坐案前。
桌上攤著薄薄一本帳冊:
大周禁軍原兩萬八千,高平一戰傷亡三千餘,收編精壯輜重兵三千,一路整編訓練到太原,能用的兵力還能有兩萬八千。
正兵穩固,輔兵到位,糧草如山,戰馬成群,軍械充足。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麵,長長吐出一口氣。
連日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幾分。
從穿越而來,到一路急行,到高平死戰,到今日收拾殘局,他幾乎冇有一刻喘息。
直到此刻,看著眼前實實在在的家底,看著安穩有序的軍營,他才真正感覺到——
高平這口氣,算是徹底緩過來了。
帳外,篝火點點,肉香殘留,士卒們低聲說笑,再無昨日的壓抑與惶恐。
帳內,燈火安靜,人影獨坐。
柴榮望著跳動的火光,嘴角微微一揚。
家底厚了,軍心穩了,底氣足了。
接下來,便該一步步往前走。
夜色漸深,巴公原上,一片平靜。
如山的繳獲,如山的底氣,如山的前路。
他按了按腰間,慢慢轉著玉扳指。
還剩五年多。
夠不夠走完這些路,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高平這一關,算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