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之戰收兵入夜,巴公原上硝煙未散,中軍帳內燃起鬆明火。
帳外傷兵低吟、戰馬嘶鳴,處處都是剛歷過死戰的疲敝與肅殺。
柴榮獨坐主位,指尖輕轉玉扳指,白日裡那股胸中翻湧的異念與心氣久久未平,心頭忽然壓上沉甸甸的念頭
——這亂世打了幾十年,百姓流離、兵戈不休,連人都能被稱作兩腳羊,若隻守不進,天下何時能定。
既已勝了高平,便該一鼓作氣,平北漢、鎮契丹,把破碎山河一點點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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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嘆一聲,身邊猛將如雲,卻少一位運籌帷幄的謀主。
張良在哪?
郭嘉在哪?
冇有。
隻有他自己。
親兵輕步入內:「陛下,眾將已到。」
柴榮抬眼:「傳入。」
劉詞、張永德、韓通、李重進、趙匡胤、曹彬、潘美依次入帳。
柴榮目光掃過末席,落在內殿直馬仁瑀身上,此人今日一箭射翻張元徽,穩住右翼,力挽狂瀾。
「馬仁瑀。」柴榮聲音平靜,「今日之功,你當得起一席,坐。」
馬仁瑀起身行禮,腰背挺直、神色沉穩,全無半分輕浮:「臣惶恐,不敢居功。」
「你當得起。」柴榮不容推辭,示意他落座。
馬仁瑀依言坐定,雙手置膝、目不斜視,眼睛卻不自覺往帳外瞟了一眼——那是白天他射箭的方向。
帳內一時無聲。
韓通大大咧咧落座,甲葉哐當一響,抓起水壺灌了一口,抹嘴便直言:「陛下,末將直話直說,陛下是想是追契丹,還是打太原?」
柴榮望著韓通,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沉鬱——後世陳橋兵變,滿朝文武多有降附,唯有此人悍然舉兵、以死抗逆,是不折不扣的忠臣良將。
歷史軌跡已改,此人忠心,更要重用。
他不直接答,隻沉聲道:「先傳軍器監老秦、老李。」
老秦瘸著腿、老李緊隨其後,一同入帳,跪地行禮。柴榮抬手:「起來說話,龍嘯砲還剩幾台能用?」
老秦穩了穩聲:「回陛下,十四台戰損五台,隻剩九台可發。」
韓通當即皺眉:「九台?打太原城夠不夠用!」
老秦連忙應聲:「集中使用足以壓製城頭,隻是路上還能趕製增補,不誤戰事。」
老李上前一步:「龍牙箭存量不足,高平一戰消耗極大,需重新趕製,至少要備足萬支纔夠支撐攻城。」
柴榮微微頷首,看向眾人:「箭隻一事,你們有何說法?」
曹彬上前,語氣穩準:「回陛下,哨箭驚馬、重箭破甲,若分先後使用,間隙易被敵軍趁勢重整,需混編齊射,先亂其陣、再傷其兵。」
潘美言簡意賅:「砲轟為先,箭射繼之,騎兵衝鋒,三波銜接不得斷。」
柴榮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想法:「現階段來不及把哨聲、破甲合在一支箭上,那就分批次、分功用。除此之外——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極淡的自嘲式玩笑,能不能在箭頭上加料?裹火藥或者裝石灰,射出去能燃、能起煙、能迷目,最好叫那些冇被射死的,也嗆得睜不開眼、站不住腳。」
隨即正色看向老李:「都記下來,按朕與國華、仲詢商議所宜,即刻改良。」一口叫出曹彬與潘美的字,親近之意,帳中諸將儘知。
老李當即一拍胸脯,嗓門敞亮:
「陛下放心!咱老李拚了這條老命,也把箭給您造出來,定不誤攻城大事!」
議題轉回根本,柴榮目光掃過全場:「太原,打還是不打。」
韓通拍腿直言:「打!劉崇已死,北漢群龍無首,此時不打,更待何時!」說完就要站起來,被旁邊的李重進一把按住。
李重進隨即開口:「將士疲弊、糧草未清,契丹殘部未遠,不可操之過急。」
兩人一言一語,爭執漸起,帳內氣氛緊繃。
角落裡劉詞始終閉目靜坐,如在小憩。
柴榮看向他,語帶敬重:「老將軍,您以為如何?」
劉詞緩緩睜眼,端起水碗輕呷一口,嚥下,抬眼看了一圈帳中眾人,才緩緩開口:「臣當年隨太祖打澤州,也是剛畢大戰,將士癱臥不起。
有人問追不追,太祖隻說:追。」
臣問緣故,太祖道:你累,他也累;你怕,他也怕。
誰多撐一口氣,誰便贏。
他頓了頓,看向韓通與李重進,聲音不高卻千鈞壓頂:「你二人一主戰、一主穩,各有道理。臣隻一句——北漢現在,比我們更累、更怕。」
言畢,再度閉目養神,再不發一語。
帳內瞬間安靜。
韓通撓了撓頭,火氣消去大半;李重進垂眸不語,再無爭執。
趙匡胤手指輕叩桌麵,條理清晰:「劉老將軍說得對。北漢新喪主、軍心散,我軍壓境,周邊州縣大概率望風歸附。等劉鈞穩住局麵、契丹再遣援軍,形勢便難了。」
潘美補充:「打,但不急於即刻出兵。休整三日,養精蓄銳,同時散佈軍威,亂北漢人心。」
柴榮看向曹彬,曹彬沉穩作答:「北漢俘虜,若能安撫得當、收為己用,太原不戰自弱。」
話音剛落,帳外親兵急報:「陛下,俘虜營中有一人,自稱與陛下有舊,求見。」
張永德起身:「臣去辨認。」
片刻後,張永德快步返回,神色驚喜:「陛下,是周德!」
柴榮眼中微動,沉聲道:「帶進來。」
周德一身北漢軍服,塵土滿麵,卻腰板剛直,入帳便單膝跪地:「罪人周德,參見陛下。」
柴榮親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臉上,往事湧上心頭——周德嶽父曾是太醫院舊醫,當年為太祖皇帝與聖穆皇後診病,屢有奇效,兩家有舊恩,此人可信,卻也不能不謹慎。
「你怎會混在潰兵之中?」柴榮語氣平穩。
周德低聲道:「劉崇身死,北漢軍大潰,臣趁亂脫身,還收攏了十數名舊部,皆是當年太祖麾下老人,願為陛下效命。」
柴榮點頭,示意他稍歇,心中快速盤算:太原城高池深,強攻必傷亡慘重,有內應裡應外合,方能事半功倍。但此事乾係重大,不可輕信,更不可露半分急切。
周德看出陛下沉吟,主動開口:「陛下,臣不能久留。臣的家小全都在太原城內,臣若不回去,一家老小性命難保,臣實在放心不下。」
柴榮皺眉:「也不必急於一時,歇一晚再去不遲。」
「臣與十幾人混在潰兵裡,明日一早便要四散奔逃,今夜不走,明日便混不回太原。遲則生變,恐誤大事。」周德語氣懇切,毫無怯意。
柴榮不再挽留,隻盯著他的眼睛:「你此去,萬事小心。太原城防、糧草、守將換防、人心向背,但凡有用的訊息,都要穩穩遞出來。事成之後,朕絕不虧你。」語氣不輕不重,卻把信任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託付重任,又不顯得輕率。
周德重重點頭,單膝跪地:「臣定不辱使命,在城內靜候陛下大軍。臣堂弟周義亦在俘虜營,亦是太祖舊部,可留為陛下所用。」
柴榮:「知道了,朕會把他安排在輜重營督役。」
周德:「臣謝陛下成全!」
柴榮頷首:「路上保重。」
周德再拜起身,轉身大步出帳,消失在夜色之中。
帳內重歸安靜。
韓通咂咂嘴:「周德此人,膽子夠大。」
劉詞緩緩睜眼,淡淡一句:「不是膽大,是信陛下。」
柴榮指尖一頓,終於一錘定音:「太原要打。至於如何打、如何分兵、如何阻援,你們各自回去細思,明日再議。」
北營俘虜帳內。
北漢降卒劉夯縮在角落,懷裡攥著半塊麥餅,渾身發抖,耳邊全是老兵說的打草穀、充米債、兩腳羊,隻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要被當成軍糧吃掉。
一名周軍士卒蹲下身,遞過一碗熱粥,語氣平和:「別怕,陛下有令,不殺降卒。」
劉夯聲音發顫:「真……真不殺?」
「都是大周子民了。」那士卒笑了笑,
「想立功搏富貴、求前程的,編入禁軍;不願上陣廝殺的,便去輜重兵營,搬糧、修械、築營,往後有糧吃,有活路。」
劉夯捧著溫熱的粥碗,眼淚忽然落下來。他見過亂兵屠村,見過以人為食,從未想過戰敗被俘,還能被當人看待。
若是真能如此,那他孤身一人便投大周、入禁軍,憑著一身力氣立功活命,再也不做任人宰割的兩腳羊。
中軍帳內,燈火搖曳。
眾將陸續退去,帳中隻剩柴榮一人。他攤開那張粗糙的太原城防圖,指尖在山川城池間緩緩移動。
穿越而來不過十餘日,別說酒池肉林的安逸,就連燕婉美人、溫柔鄉片刻都未曾沾過,整日麵對的是亂世瘡痍。
心頭激盪難平,想起白天那些屍山血海、一路奔襲苦戰,更是百感交集。
鼻頭微微一酸,一滴淚毫無徵兆墜下,正落在「太原」二字之上。
他冇有抬手去擦,隻是靜靜頓了一瞬,隨即用指腹輕輕抹掉淚痕,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夜風吹動帳簾,遠方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