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織造府的門------------------------------------------,李炯去了杭州織造府。,腰間繫了一條素色絲絛,腳下是一雙嶄新的黑布鞋,從頭到腳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茶籃,籃子裡裝著三隻錫罐,每罐半斤獅峰龍井,是他從自家二十畝茶園裡精挑細選出來的最好的茶葉。,是他現在還冇有更好的。,是一座三進的大院落,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齜牙咧嘴的,看起來很凶。大門平時不開,進出都走後門。後門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子裡,巷子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陰涼潮濕的氣味。,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緊張得手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差點被人當成騙子轟出去。這一世他一點都不緊張,因為他對這裡太熟悉了——他知道後門的小廝叫什麼名字,知道他們的脾氣秉性,知道給多少賞錢合適,知道怎麼說話才能讓他們通融。。,探出一張年輕的臉,圓臉,小眼睛,嘴唇上方有一顆黑痣。李炯一眼就認出他了——小劉,織造府後門的門房,跟著恒壽乾了十幾年,是個老油條。“找誰?”小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裡的茶籃上停了一下。“煩請通報恒大人,”李炯微微彎腰,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卑不亢,不諂不媚,“杭州茶商李炯,帶來幾罐今年的新茶,想請恒大人品鑒。”:“恒大人什麼好茶冇見過?你這種小商人也配……”,不動聲色地塞進小劉手裡。銀子的分量不大不小,剛好夠讓一個小門房心動,又不至於多到讓他起疑。同時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您就說,我帶來的是獅峰山頭采的‘貢眉’級彆的龍井,市麵上絕對找不到第二份。”“貢眉”兩個字像一把鑰匙,小劉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他捏了捏銀子,臉色緩和了不少,上下又打量了李炯一眼,轉身進去了。,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微笑。,小劉出來了,態度明顯恭敬了許多,側身讓開門口:“大人請您進去。”
李炯點了點頭,跟著小劉穿過幾道門,走過一條長長的遊廊,來到了織造府的花廳。
花廳很大,寬敞明亮,正對著一個精緻的小花園。花園裡種著幾叢翠竹和幾株桂花,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汪淺淺的池水,幾尾錦鯉在裡麵慢悠悠地遊著。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味,是從花廳裡那座銅香爐裡飄出來的。
恒壽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他五十來歲的年紀,身材肥胖,麪皮白淨,下巴上蓄著一把山羊鬍子,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的光。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麵長衫,料子很好,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翡翠扳指,拇指上套著一隻白玉搬指,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他看了看李炯,目光落在那隻茶籃上,漫不經心地問:“你就是那個李炯?”
“草民李炯,見過恒大人。”李炯躬身行禮,動作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筆直,既不顯得卑微,也不顯得倨傲。
恒壽“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說你有獅峰山‘貢眉’級彆的龍井?拿來看看。”
李炯開啟茶籃,取出一隻錫罐,揭開蓋子。
一股清幽的蘭花香立刻瀰漫開來。
那香氣不濃不淡,恰到好處,像是春天裡第一陣風吹過茶園時帶來的味道。它穿過檀香的屏障,直接鑽進了恒壽的鼻腔裡,讓他的小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恒壽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李炯用茶則取了一點茶葉,放在一隻白瓷碟中,雙手遞到恒壽麪前。恒壽接過去,先看了看茶葉的形狀——葉片扁平光滑,色澤翠綠微黃,芽頭肥壯,一芽兩葉,形態優美,像是精心雕琢出來的玉器。他又湊近聞了聞,那股蘭花香更加清晰了,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豆香和板栗香,層次分明。
他拈起一片茶葉放在嘴裡嚼了嚼。
茶葉在嘴裡慢慢化開,先是微微的澀,然後是清甜的甘,最後是一縷悠長的回甘,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深處。恒壽眯起眼睛,慢慢嚼著,像是在品嚐一道極其珍貴的菜肴。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確實是好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
“草民在獅峰山腳下有二十畝茶園,今年收成不錯,又額外收購了幾戶茶農的頭采茶,挑挑揀揀,總共得了不到三十斤。”李炯說。
三十斤。
恒壽的眼皮跳了一下。
獅峰山的頂級龍井每年產量本就有限,頭采的“貢眉”級彆更是鳳毛麟角,往年整個杭州城加起來也不過百十來斤。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茶商手裡居然有三十斤?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你想怎麼賣?”恒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李炯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冇有直接報價,而是笑了笑,說了一句讓恒壽差點把茶噴出來的話。
“大人,這批茶我不打算賣。”
恒壽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眯起眼睛看著他。
李炯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這批茶,我想獻給大人。大人若是覺得好,可以當成今年杭州府給朝廷的貢品報上去。到時候萬歲爺喝了高興,賞賜下來,大人臉上有光,杭州府的官員們也麵上有光。至於草民……”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語氣真誠而懇切,“隻想求大人一件事。”
花廳裡安靜了片刻。
恒壽盯著李炯看了好一會兒,目光犀利得像一把刀子,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地把李炯審視了一遍。他做了二十年的杭州織造,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拍馬屁的、送禮的、求辦事的、套近乎的,形形色色,多如牛毛。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這樣,第一次見麵就敢直接談貢茶的,還真不多見。
要麼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要麼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恒壽傾向於後者。
因為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年輕人從進門到現在,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冇有一絲多餘。行禮的角度、說話的語速、遞茶的手法,全都拿捏得死死的,像是練過無數遍一樣。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茶商,不應該有這樣的老練。
“什麼事?”恒壽問,聲音不鹹不淡,看不出喜怒。
“草民想在織造府的貢茶名錄上,添上‘李記茶莊’四個字。”李炯說。
這話一出,恒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貢茶名錄,那是杭州織造府每年上報朝廷的茶葉供應商名單。能上這個名單的茶莊,無一不是杭州城裡數一數二的大茶莊,背後都有深厚的背景和人脈。一個小小茶商,開口就要上貢茶名錄,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你知道貢茶名錄意味著什麼嗎?”恒壽慢悠悠地問。
“知道。”李炯說,“意味著草民的茶葉,從此以後就是朝廷認可的貢品。”
“那你知道要上這個名錄,需要什麼條件嗎?”
“請大人明示。”
恒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第一,茶葉的品質要過關,不是你說過關就過關,要經過織造府三審,每審都要有記錄在案。第二,數量要充足,朝廷每年要的貢茶是有定數的,你今年有三十斤,明年還能有三十斤嗎?第三——”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盯著李炯,“你的人要可靠。貢茶是給萬歲爺喝的,出了任何問題,都是掉腦袋的事。”
李炯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品質、數量、可靠,這三條每一條都不好辦。但李炯知道,恒壽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那隻茶籃。這說明他對茶葉的品質是滿意的,至少目前是滿意的。數量問題可以談,可靠問題可以證明,關鍵是要讓恒壽覺得,跟他合作比跟彆人合作更劃算。
“大人說的這三條,草民都有信心做到。”李炯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茶葉的品質大人已經看到了,今年的這批貨,草民敢打包票,整個杭州城裡找不出第二份。明年的產量,草民也有把握維持在三十斤以上。至於可靠——”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雙手遞到恒壽麪前。
恒壽接過去,拆開一看,臉色微變。
信是張伯安寫的。
張伯安在信裡說,李炯這個人他認識多年,人品端正,做事靠譜,值得信任。信的末尾,張伯安還特意加了一句——“此人可用。”
張伯安是杭州城裡最有名的掮客,跟恒壽的關係非同一般。恒壽每年經手的茶葉生意,有一半都是通過張伯安搭的線。張伯安說“此人可用”,那就意味著這個人確實可以合作。
恒壽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八歲,沉穩老練,手裡有好茶,背後有張伯安背書,還敢直接開口要貢茶名錄。這樣的人,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背後有人。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值得他花點時間瞭解一下。
“好小子,”恒壽忽然笑了,笑聲不大,但意味深長,“有膽量。行,這批茶我收下了。貢茶名錄的事,本官會考慮。”
李炯知道,“考慮”兩個字意味著事情隻成了一半。
恒壽這個人,從來不會在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就給人準信。他需要時間,需要觀察,需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值不值得他推一把。但至少,門已經開啟了。
“多謝大人。”李炯躬身行禮,退了兩步,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恒壽忽然叫住了他。
“小李。”
李炯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恒壽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那杯茶,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和藹可親,但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光,卻讓李炯心裡一凜。
“你那個茶籃子裡有三隻罐子,”恒壽慢悠悠地說,“你剛纔隻開了一罐。另外兩罐,是給誰的?”
李炯心裡猛地一跳。
他冇想到恒壽會注意到這個細節。這個人的觀察力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
他的臉上冇有露出任何破綻,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另外兩罐,一罐是給張大人的,一罐是給……”他頓了頓,故意冇有說完。
恒壽笑了笑,冇有再問,揮了揮手讓他走了。
李炯走出花廳,穿過遊廊,出了後門,一直走到巷子口才停下來。
他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好險。
剛纔那一瞬間,他差點露了餡。那兩罐茶,一罐確實是給張伯安的,但另一罐不是給任何人的,而是他故意放在籃子裡給恒壽看的。他想讓恒壽覺得,他不是隻巴結他一個人,他在杭州城裡還有彆的路子。這是一種心理戰術,讓恒壽覺得他不是非他不可,從而更願意跟他合作。
但恒壽看穿了他的把戲。
至少看穿了一部分。
這個人不好對付。
李炯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清河坊的方向。
不管怎麼說,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鳳凰山腳下的二十畝茶園要抵押給錢莊,貸款要儘快批下來,茶葉要儘快收上來,張伯安那邊還要再打點一下,胡公廟那十八棵茶樹的采摘權也要提前打聽清楚……
一件一件來,急不得。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七月的杭州,天空藍得像一塊琉璃瓦,冇有一絲雲彩,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辣地照著大地。遠處西湖的水麵上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好看極了。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