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天色將暗未暗。
顧夏婉準時出現在郭家帳篷門口。
她穿了一件幹淨的深藍色外套,頭發用一根皮筋紮在腦後,看起來利落又大方。
林芸早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看見她來,臉上綻開一個笑:“來了來了,快進來,外麵風大。”
顧夏婉跟著她走進帳篷。
桌子已經擺好了,比中午還豐盛,一條清蒸魚,一鍋排骨湯,一盤蔥爆羊肉,一碟涼拌木耳,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饅頭。
郭建國坐在桌邊,看見她進來,點了點頭:“坐吧。”
顧夏婉在他對麵坐下。郭曉曉坐在最角落裏,低著頭,麵前擺著一碗飯,筷子橫在碗上,一動不動。
林芸忙前忙後地張羅著,給每個人盛湯,夾菜,嘴裏唸叨著:“趁熱吃,魚涼了就腥了。”
顧夏婉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排骨燉得軟爛,湯裏加了蓮藕和紅棗,味道清甜。
“林姨手藝真好。”
林芸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你喜歡就好,喜歡就多喝兩碗。”
飯桌上的氣氛不冷不熱。郭建國悶頭吃飯,偶爾給林芸夾一筷子菜,林芸不停地招呼顧夏婉,生怕她客氣,郭曉曉始終低著頭,筷子在碗裏攪來攪去,一口飯都沒往嘴裏送。
林芸看不下去了,小聲說了一句:“曉曉,吃菜。”
郭曉曉沒動。
顧夏婉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對麵那個滿臉不情願的姑娘身上。
“郭曉曉,我有幾句話問你。”
帳篷裏安靜了一瞬。林芸端著湯碗的手懸在半空,郭建國的筷子停在菜盤上方,連郭曉曉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問我?”
郭曉曉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絲戒備:“我憑什麽迴答你?”
“憑你吃了我給的糖,憑我在你關著的時候跟你說了那些話,憑你今天能坐在這裏吃飯而我沒有欠你什麽。”
顧夏婉的語氣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落在桌麵上:“你可以不迴答,但我想問。”
林芸想說什麽,被郭建國一個眼神攔住了。
郭曉曉咬著嘴唇,沉默了幾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問。”
“第一,你那天為什麽先動手打我?”
顧夏婉問:“別說你看不慣我這種話。看不慣的人多了,你也不是沒跟人吵過架,但從沒動過手。那天不一樣。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郭曉曉的眼神閃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有立刻迴答。
帳篷裏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她問你話呢。”
郭建國忽然開口,聲音不重,卻讓郭曉曉心底一驚。
郭曉曉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桌布上劃來劃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因為我聽見你說,你喜歡霍祁濂。”
林芸手裏的湯碗晃了一下,灑出幾滴湯來。
顧夏婉沒有驚訝,也沒有臉紅,隻是平靜地問:“這跟你打我有什麽關係?”
“怎麽沒關係?”
郭曉曉抬起頭,眼眶泛紅:“我喜歡霍祁濂。我喜歡他三年了,你纔跟他認識多久?憑什麽你一來,他就對你好,就護著你,就圍著你轉?”
林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郭建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顧夏婉看著郭曉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第二,你覺得霍祁濂對你好嗎?”
郭曉曉愣了一下:“什麽?”
“我問你,你覺得霍祁濂對你好嗎?”
顧夏婉重複了一遍:“你說你喜歡他三年。這三年裏,他對你有沒有超出普通關係的表示?有沒有單獨約你出去過?有沒有對你說過任何曖昧的話?”
郭曉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紅的不是害羞,是難堪。
“他……他忙。”
她支支吾吾地說:“他沒時間。”
“那就是沒有。”
顧夏婉替她說完了:“他對你,跟對其他工人沒有區別。你對他好,他不拒絕,但你對他的心思,他沒有迴應。對不對?”
郭曉曉的眼眶更紅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不說話了。
“第三。”
顧夏婉的語氣依然平靜:“你今天還喜歡他嗎?”
郭曉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聲音帶著哭腔,卻倔強得很:“關你什麽事?”
“當然關我的事。”
顧夏婉說:“你喜歡他,所以恨我。你恨我,所以你媽也跟著恨我。你媽恨我,就往我桌上放東西嚇我。這一串事,根子在你身上。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郭曉曉愣住了。
林芸也愣住了。
郭建國放下酒杯,深深看了顧夏婉一眼。
“我……”
郭曉曉張了張嘴,聲音發顫:“我沒想那麽多……”
“你沒想那麽多,但事情已經發生了。”
顧夏婉說:“我現在問你第三遍——你今天還喜歡他嗎?”
郭曉曉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
“我不知道。”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小很小:“我喜歡他三年了,我已經習慣了喜歡他。可是你來了以後,我發現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我就知道,我輸了。”
顧夏婉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喜歡一個人不是輸贏。”
她說:“你輸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恨別人身上,卻沒有想過,霍祁濂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
郭曉曉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顧夏婉說:“他喜歡的是能跟他並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躲在父母背後,出了事隻會哭鬧的人。你想讓他正眼看你,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說。”
帳篷裏安靜了很久。
林芸的眼眶也紅了,但她忍著沒哭,隻是伸手握住女兒的手,輕輕地捏了捏。
郭建國放下酒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她說得對。”
郭曉曉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顧夏婉一眼,最後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林芸的肩膀裏。
林芸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樣。
顧夏婉端起碗,繼續喝湯,彷彿剛才那番話隻是席間最尋常的閑聊。
郭建國給她倒了一杯茶,聲音低沉:“謝謝你。”
顧夏婉接過茶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那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郭曉曉後來沒有再說話,但她開始吃飯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麽比飯菜更難嚥下去的東西。
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林芸送她到帳篷門口,拉著她的手,嘴唇動了半天,隻說出一句:“以後常來。”
顧夏婉笑了笑:“好。”
她轉身往迴走,戈壁的晚風迎麵吹來,帶著沙礫的氣息。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夏婉!”
是郭曉曉的聲音。
顧夏婉停下腳步,轉過身。
郭曉曉站在帳篷門口,聲音有些別扭,“這個,還給你。”
顧夏婉看著那塊糖,沒有接:“送出去的東西,我不收迴。”
郭曉曉愣了一下,然後把糖攥得更緊了,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那……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