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紅棗小米粥之後,林芸像是變了個人。
她不再在營地各處轉悠打探訊息,也不再盯著顧夏婉的一舉一動,每天除了給郭曉曉送飯,送換洗衣物,就是待在自家帳篷裏,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郭建國倒是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見了霍祁濂還是客客氣氣,見了顧夏婉還是會點點頭,但話越來越少,像是在心裏憋著什麽。
小苗倒是成了營地裏的訊息通,每天都要往顧夏婉這邊跑幾趟,把東家長西家短的事說一遍。
“顧姐顧姐,林姨今天又往關押帳篷跑了三趟!”
“顧姐,林姨好像在學醃鹹菜,上次給你送的那個她說是頭一迴做,怕不好吃。”
“顧姐,郭曉曉今天吃了大半碗飯,看守說她氣色好多了。”
顧夏婉每次聽完,隻是笑笑,不置可否。
但她注意到,林芸送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有時候是一碟鹹菜,有時候是一碗湯,有時候是一包她自己烤的餅。
每一樣東西都不貴重,但每一樣都用了心思。
顧夏婉沒有拒絕,也沒有刻意說謝謝。她隻是每次都把東西收下,吃完了把碗洗幹淨,讓小苗捎迴去。
這種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的距離,反而讓林芸更自在了。
她怕的就是顧夏婉太熱情,太熱情了,她會覺得假,太冷淡了,她會覺得還在記仇。
現在這樣,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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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霍祁濂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把郭建國和林芸叫到辦公室,當著他們的麵說:“郭曉曉的關押期到了,明天早上,你們可以來接她迴去。”
林芸當場就哭了。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她抓著郭建國的胳膊,嘴裏反複唸叨著:“聽見了嗎?老郭,你聽見了嗎?曉曉可以出來了……”
郭建國拍了拍她的手,對霍祁濂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謝謝霍營長。”
“不用謝我。”
霍祁濂說:“這是規矩,關押期滿,自然釋放,你們迴去以後,管好自己,管好女兒,不要再惹事。”
郭建國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芸擦了擦眼淚,忽然問了一句:“霍營長,我想……我想請顧夏婉一起吃個飯。就我們幾個,在我帳篷裏。行不行?”
霍祁濂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請她吃飯?”
“我就是想謝謝她。”
林芸的聲音很低:“這些天,她去看曉曉,跟曉曉說話,還給曉曉糖吃……我都知道,我想當麵跟她說聲謝謝。”
霍祁濂沉默了片刻:“你自己去問她,她願不願意來,是她的事。”
林芸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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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顧夏婉正在醫務室裏整理病曆,帳簾被人從外麵輕輕掀開了一條縫。
“顧夏婉?”
林芸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現在忙嗎?”
顧夏婉放下筆:“不忙。進來吧。”
林芸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銀耳湯,放在桌上:“剛熬的,趁熱喝。”
顧夏婉看了一眼那碗銀耳湯,湯色清亮,銀耳燉得軟爛,裏麵還加了紅棗和枸杞,聞起來甜甜的。
“謝謝林姨。”
林芸在她對麵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顧夏婉,”
她開口,聲音有些緊:“明天曉曉就出來了,我想……我想請你吃頓飯,就在我帳篷裏,你肯不肯來?”
顧夏婉看著她,沒有立刻迴答。
林芸怕她拒絕,連忙補充道:“就是一頓便飯,沒有別的意思。你要是忙,不來也行,我就是……”
“幾點?”
林芸愣了一下:“啊?”
“幾點吃飯?”
顧夏婉重複了一遍。
林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晚上六點!六點行不行?我讓老郭去買條魚,再燉個湯,你喜歡吃什麽?”
“隨便,什麽都行。”
顧夏婉笑了笑:“林姨做的,都好吃。”
林芸的眼眶又紅了,但她這次忍住了,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好,那就六點,我等你。”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迴頭看了顧夏婉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顧夏婉端起那碗銀耳湯,喝了一口。
甜而不膩,火候剛好。
她忽然覺得,這戈壁灘上的日子,也沒有那麽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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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郭曉曉被從關押帳篷裏放了出來。
林芸和郭建國早早就等在外麵。
林芸手裏抱著一件厚外套,郭建國拎著一雙新鞋,兩個人站在那裏,像是接孩子放學的家長。
郭曉曉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
她在帳篷裏關了將近半個月,麵板白了一些,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還不錯。
林芸一看見她,眼淚就下來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把女兒摟進懷裏:“曉曉,我的曉曉……”
郭曉曉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沒有掙紮,反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芸的後背:“媽,別哭了,我這不是出來了嗎?”
郭建國站在旁邊,看著抱在一起的母女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卻紅了。
他把新鞋放在地上,聲音有些粗:“試試合不合腳。”
郭曉曉鬆開林芸,蹲下來試鞋,鞋碼正好,穿進去不大不小。
“我爸買的?”
“你爸一大早跑去找人換的。”
林芸擦了擦眼淚:“他說你之前那雙鞋磨腳,穿不得。”
郭曉曉看了郭建國一眼。
她爸還是那副表情,板著臉,看不出喜怒。但她注意到,他的眼角有幾道很深的皺紋,以前好像沒有這麽深。
“謝謝爸。”
郭建國“嗯”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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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郭曉曉迴到自家帳篷,吃了迴家後的第一頓飯。
林芸做了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糖醋排骨、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湯。
郭曉曉吃得狼吞虎嚥,連吃了兩碗米飯,把林芸心疼得直掉眼淚。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媽,你不知道,關押帳篷裏的飯簡直不是人吃的。”
郭曉曉嘴裏塞滿了飯,含混不清地說:“這段時間餓死我了。”
“胡說。”
郭建國放下筷子:“我問過了,關押帳篷的夥食跟營地食堂是一樣的。你就是挑食。”
郭曉曉翻了個白眼,不說話了。
林芸笑著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多吃點,晚上還有客人來。”
郭曉曉嚼肉的動作慢了下來:“客人?誰?”
“顧夏婉。”
林芸說:“我請她來吃飯。”
郭曉曉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請她?你請她來我們家吃飯?媽,你是不是瘋了?”
郭建國沉聲喝道:“曉曉!”
“我沒瘋。”
林芸看著女兒,語氣平靜卻堅定:“曉曉,你在裏麵的這些天,顧夏婉來看過你,跟你說過話,這些事,你都忘了?”
郭曉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