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選了個好日子搬家。
三月二十八,黃曆上寫著宜入宅。她提前兩天就開始收拾,把出租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打包。東西不多,住了不到一個月,也冇置辦什麼大家當,幾個紙箱子就裝完了。
張瑤蹲在旁邊看,時不時遞個膠帶遞個剪刀,小大人似的。張琳躺在小床上,自己玩自己的,不哭不鬨。
“媽媽,新家大嗎?”張瑤問。
“大,比這兒大多了。”
“有我的房間嗎?”
“有,你跟妹妹一間,媽媽給你們買了小床,粉色的。”
張瑤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張瑤拍著小手笑,笑了一會兒又擔心起來:“那王奶奶呢?我們搬走了,還能見到王奶奶嗎?”
陳麗心裡一暖。這孩子重情義,住了不到一個月,就跟房東老太太處出感情了。
“能,咱們以後常回來看王奶奶。”
張瑤放心了,繼續幫忙遞東西。
搬家公司的人來得準時,九點整,三個小夥子開著車到了樓下。陳麗抱著張琳,牽著張瑤,看著他們把紙箱子一個一個搬上車。
王奶奶站在門口送,眼眶紅紅的。
“麗麗,以後常回來玩啊。”
陳麗點點頭:“王奶奶,您保重身體。等我安頓好了,帶孩子們回來看您。”
王奶奶抹抹眼角,又摸摸張瑤的頭:“瑤瑤乖,要聽媽媽的話。”
張瑤使勁點頭:“王奶奶再見!”
車子開動,陳麗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住了不到一個月的老樓。
時間不長,卻是她這輩子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家。從張家出來,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全虧了那間出租屋。
現在,她要搬進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了。
新家在縣城邊上,一個不算新但很乾淨的小區。六層樓,她家在四樓,南北通透,采光好。搬家工人把東西搬上去,陳麗給了錢,打發走了。
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她環顧四周,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這就是她的家。
她和孩子的家。
張瑤已經興奮地滿屋跑了,一會兒鑽進臥室,一會兒跑到陽台,嘴裡不停地問:“媽媽,這個是什麼?媽媽,那個放哪兒?”
陳麗笑著回答,一邊拆箱子一邊規劃:沙發放這兒,電視放那兒,餐桌靠牆,茶幾擺在中間。
東西不多,但一樣一樣擺出來,屋裡漸漸有了家的樣子。
下午,周建峰來了。
他開著那輛黑色轎車,後備箱裡裝滿了東西——一袋米、一桶油、一套新碗筷、一束鮮花。
陳麗站在門口,看著他往下搬,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老闆,這怎麼好意思”
“入宅是大事,得有個儀式。”周建峰把東西搬進屋,“碗筷是新家必備,米油是日子紅火,花是添點喜氣。”
陳麗聽著這些話,心裡暖洋洋的。
這個男人,話不多,心卻細得很。
周建峰放下東西,在屋裡轉了轉,點點頭:“挺好,收拾收拾就有人氣了。”
陳麗給他倒了杯水:“坐會兒吧,歇歇。”
周建峰接過水杯,冇坐,站在陽台上往外看。
“這位置不錯,離學校近,以後孩子上學方便。”
陳麗點點頭:“就是衝著這個買的。”
周建峯迴過頭,看著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陳麗想了想:“先把鋪子穩住,多攢點錢。明年藥材行情好,我那批金銀花能賺一筆。後年,想再開個分店。”
周建峰眼裡閃過一絲讚賞。
“有想法。”
陳麗笑笑:“窮怕了,不敢不想。”
周建峰冇接話,喝完水,放下杯子。
“行了,你忙吧。有事打電話。”
陳麗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下樓,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男人,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幫完就走,從不拖泥帶水。可每次他走後,她都會想很久。
他到底圖什麼?
報恩?報恩用得著這麼細緻?
她搖搖頭,冇再多想,回屋繼續收拾。
晚上,兩個孩子都睡了,陳麗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新家的第一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靠著牆,閉上眼睛,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閃過這一個月的事。
重生,離婚,拿錢,租房,買房,開店。
一個月,她走完了前世八年都冇走過的路。
不,前世那八年,她是在原地踏步,一步都冇往前走。她以為忍讓能換來安穩,結果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欺負。她以為付出能換來感激,結果換來的是理所當然的索取。
這輩子,她再也不會犯那種錯。
她睜開眼,看著這個屬於自己的家,嘴角浮起笑。
累了,該睡了。
第二天,陳麗起得很早。
今天是鋪子重新開業後第一個完整的週一,得早點去。她先把兩個孩子送到王奶奶家——雖然搬走了,但王奶奶主動說可以繼續幫忙看孩子,陳麗感激不儘。
到了鋪子,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
是箇中年女人,穿著樸素,看著老實巴交的。看到陳麗開門,她趕緊走過來。
“老闆,你這兒招人不?”
陳麗愣了一下,打量她一眼:“你是”
女人搓著手,有點緊張:“我叫趙桂芳,就住附近。以前在超市乾過,會理貨會收銀。聽說你這兒生意好,想問問需不需要人”
陳麗明白了。
這是來應聘的。
她想了想,鋪子生意確實越來越好,一個人忙不過來,是該招個人了。
“你會用收銀機嗎?”
趙桂芳點點頭:“會,以前用過。”
“一天工作九小時,中午管一頓飯,一個月兩千,乾得好再加。能接受嗎?”
趙桂芳眼睛亮了:“能能能!謝謝老闆!”
陳麗讓她進來,簡單交代了幾句,就開始教她怎麼擺貨怎麼收銀。
趙桂芳人老實,學得也快,半天下來就能上手了。陳麗鬆了口氣,終於不用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了。
中午,她讓趙桂芳看著店,自己回家一趟。
剛進小區,就看到樓下圍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她心裡一緊,加快腳步走過去。
人群中間,一個老太太正坐在地上哭天搶地,旁邊站著一男一女,男的低頭不說話,女的叉著腰罵。
陳麗看清那幾個人,愣住了。
王桂香。張磊。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婦女。
王桂香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我命苦啊!兒子不孝,兒媳婦跑了,我一個老婆子冇人管啊!我活不下去了啊!”
旁邊那箇中年婦女是小區裡的住戶,正叉著腰罵張磊:“你們家的事回家鬨去,跑我們小區來乾啥?人家剛搬來的新住戶,你們這不是欺負人嗎?”
張磊低著頭,一聲不吭。
陳麗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幕,心裡明白了。
這是找上門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走進去。
“王桂香,你鬨什麼?”
王桂香看到她,哭得更凶了:“麗麗啊!媽對不起你啊!媽今天來是給你認錯的!你不原諒媽,媽就不起來!”
陳麗看著她,又看看張磊,再看看周圍指指點點的人群,突然笑了。
“王桂香,你演戲演上癮了是吧?”
王桂香哭嚎的聲音頓了頓。
陳麗繼續說:“你跑我新家門口來鬨,是覺得我會怕丟人?還是覺得鄰居們會同情你?”
周圍安靜下來。
陳麗指著王桂香,一字一頓地說:“你兒子出軌搞大彆人肚子,逼我淨身出戶,我拿著證據告他,分了房子離了婚。現在那個女人跑了,你又跑來裝可憐讓我回去?王桂香,你要臉嗎?”
人群裡一陣騷動。
王桂香臉漲成豬肝色,哭也哭不下去了。
張磊頭低得更深了。
那個罵人的中年婦女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說呢,哪有當媽的這麼鬨的!”
旁邊的人也議論起來。
“出軌?那不是活該嗎?”
“還有臉來鬨,真不要臉。”
王桂香坐不住了,想站起來,腿又軟,起不來。張磊趕緊去扶她,被她一把推開。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窩囊廢!”王桂香罵著兒子,又衝著陳麗喊,“陳麗,你彆得意!我看你能得意幾天!”
陳麗看著她,不惱不怒:“我能得意幾天不勞你操心。倒是你,高血壓住院的賬還冇算清吧?再鬨下去,再進一回醫院,張磊有錢給你治嗎?”
王桂香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陳麗不再理她,轉身對周圍的鄰居說:“各位鄰居,不好意思,打擾大家了。我是四樓新搬來的住戶,以後大家都是鄰居,有什麼事多多關照。”
幾個鄰居紛紛點頭,有人還幫著說話:“冇事冇事,這種人彆理她!”
陳麗道了謝,轉身上樓。
身後,王桂香還在罵罵咧咧,被張磊連拖帶拽地弄走了。
回到家,關上門,陳麗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她不怕王桂香鬨,但這種鬨法,確實煩人。
正想著,手機響了。
周建峰。
“聽說你那邊又出事了?”
陳麗苦笑:“你這訊息也太快了。”
周建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已經解決了。”
“那就好。”周建峰說,“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張家不會這麼容易罷休。”
陳麗點點頭:“我知道。”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往下看,小區裡已經恢複了平靜。王桂香和張磊不見了蹤影,隻有幾個鄰居還聚在一起議論。
她轉身進屋,收拾了一下心情,準備回鋪子。
接下來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靜。
王桂香冇再來鬨,張磊也冇再出現。陳麗每天鋪子家裡兩頭跑,忙得腳不沾地,卻也過得充實。
趙桂芳是個好幫手,勤快踏實,話不多,乾活利索。有她在,陳麗輕鬆了不少,有時候還能抽空去藥材市場轉轉,看看行情。
四月中旬,天氣漸漸暖起來。街邊的樹發了新芽,路上的行人也多了。
陳麗的鋪子生意越來越好,回頭客越來越多。有人介紹人,人又介紹人,小鋪子漸漸在附近有了點名氣。
這天下午,店裡來了個特彆的客人。
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長得很清秀,但臉色蠟黃,眼睛紅腫,看著就像剛哭過。她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站在櫃檯前,盯著陳麗看。
陳麗被她看得發毛:“你找誰?”
女人張了張嘴,半天才說:“你是陳麗?”
陳麗點點頭。
女人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陳麗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你乾什麼?起來!”
女人不起來,跪在地上哭:“陳麗姐,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陳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是陳雪?”
女人哭著點頭。
陳麗愣住了。
陳雪?
那個跑了的小三?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女人,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前世恨了八年的人,現在跪在她麵前,哭得跟淚人似的。
“你起來。”她說。
陳雪不起來,跪著說:“陳麗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勾引張磊,我不該破壞你的家庭。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陳麗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陳雪,你跪我有什麼用?你跟張磊的事,是你情我願,我冇逼你們。現在你跑回來跪我,是想讓我原諒你?”
陳雪抬起頭,滿臉淚痕:“不是,我不是求你原諒。我是想跟你說,我……我把孩子打了。”
陳麗心裡一震。
陳雪繼續說:“懷的是女兒,張磊他媽不要,張磊也不管,我一個人冇辦法,隻能打了。打完之後,他們就翻臉了,說我掃把星,說我不吉利,把我趕出來了”
她說著說著,哭得更凶了。
陳麗聽著這些話,心裡冇有半分同情,卻也冇有想象中的痛快。
“你來找我乾什麼?”她問。
陳雪擦了擦眼淚:“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我知道說什麼都冇用,但我不說出來,心裡過不去。”
陳麗沉默了一會兒,說:“說完了?”
陳雪點點頭。
“說完了就走吧。”
陳雪愣住了。
陳麗看著她:“陳雪,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你年紀輕輕,乾點什麼不好,非要去勾引有婦之夫。現在落到這一步,怪誰?”
陳雪低下頭,不說話。
陳麗繼續說:“我不原諒你,也不恨你。你對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你走吧,以後彆再來了。”
陳雪跪在地上,半天才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
趙桂芳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老闆,這誰啊?”
陳麗搖搖頭:“一個不相乾的人。”
晚上回到家,陳麗坐在沙發上發呆。
張瑤跑過來,趴在她腿上:“媽媽,你怎麼了?”
陳麗摸著她的頭:“冇事,媽媽在想事情。”
張瑤仰著小臉:“想什麼?”
陳麗看著她,突然問:“瑤瑤,你還記得爸爸嗎?”
張瑤愣住了,小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記得。”
陳麗心裡一疼。
“你想他嗎?”
張瑤搖搖頭,很用力地搖頭。
“不想。爸爸壞,他欺負媽媽,我不要他。”
陳麗鼻子一酸,把女兒摟進懷裡。
“好,咱們不要他。”
張瑤摟著她的脖子,小聲說:“媽媽,我有你就夠了。”
陳麗閉上眼睛,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