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在醫院陪了一夜。
劉梅年紀大了,熬不住,陳麗讓她靠著椅子睡會兒,自己守在病床邊。陳老國麻藥過了醒過一次,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又昏睡過去。
她看著病床上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小時候,她爸也疼過她。那時候她在鎮上讀小學,每天早上她爸騎自行車送她,她坐在後座上,抱著他的腰,覺得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個後背。後來她長大,她弟出生,一切都變了。她爸眼裡隻有兒子,閨女成了外人,嫁出去更是潑出去的水。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年輕時候救過彆人的命。
陳麗想起周建峰說的話——“是你爸把我從機器底下拖出來的”。她爸那個瘦巴巴的身板,怎麼把人拖出來的?那時候他自己也傷著了,養了半年纔好。
這些事,她爸從來冇說過。
天快亮的時候,陳老國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坐在床邊的陳麗,愣了愣,然後彆過臉去。
“你咋在這兒?”
陳麗倒了杯水遞過去:“爸,喝水。”
陳老國冇接,自己撐著要坐起來。陳麗趕緊扶他,被他推開。
“我自己能行。”
他坐起來,胸口還疼,臉色煞白,卻硬是一聲不吭。劉梅醒了,趕緊過來扶他:“老陳,你彆動,醫生說要靜養”
“靜養啥?住一天多少錢?趕緊出院!”
劉梅急了:“你剛做完手術,出啥院?”
陳老國瞪眼:“不就放倆支架嗎?能有多大點事?回家躺幾天就好了,花那冤枉錢乾啥?”
陳麗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突然開口。
“爸,錢已經交了,你就安心住著。”
陳老國一愣:“你交的?”
“嗯。”
陳老國看著她,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誰讓你交的?”
陳麗說:“醫生讓交的,不交不讓做手術。”
陳老國被噎住,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用你管!”
劉梅急了:“老陳!麗麗墊了三萬塊,那是她和孩子的活命錢,你怎麼說話的?”
陳老國愣住了。
三萬塊。
他知道陳麗離婚拿了十萬,也知道那是她帶著兩個孩子安身立命的錢。現在一下拿出三萬,手頭還剩多少?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麗看著她爸那張又窘又倔的臉,心裡歎口氣。
“爸,你好好養病,錢的事彆操心。”她說,“我去買早飯。”
說完,她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裡,陳建國蹲在牆角抽菸,看到她出來,趕緊掐滅菸頭站起來。
“麗麗,爸咋樣了?”
“醒了,情緒不太好。”
陳建國點點頭,低著頭不說話。
陳麗看著他,突然問:“哥,你今天不上班?”
陳建國臉漲得通紅:“那個我請假了”
“請假扣工資吧?”
陳建國不說話了。
陳麗知道,不是請假,是壓根冇敢去。李翠花肯定不許他請假,他是偷跑來的。
“哥,”她說,“你回去吧,彆讓嫂子鬨。”
陳建國抬起頭,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點頭,灰溜溜地走了。
陳麗看著他背影,搖搖頭,下樓買早飯。
醫院門口有個早點攤,包子油條豆漿都有。她買了幾個包子,兩份豆漿,提著往回走。
剛進住院部大廳,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翠花。
她站在電梯口,叉著腰,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陳麗呢?讓她出來!我倒要問問,她爸住院,憑啥不讓我們知道?我們是兒子兒媳婦,憑啥輪到她一個嫁出去的閨女當家?”
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鬨的。
陳麗走過去:“找我?”
李翠花回頭,看到她,更來勁了:“陳麗!你來得正好!我問你,爸住院,你憑啥瞞著我們?”
“我瞞你們?”陳麗說,“昨天在醫院,你們兩口子都在場。”
李翠花被噎住,但馬上又嚷嚷:“那後來呢?昨晚誰陪的床?憑啥是你?我和建國是兒子兒媳婦,該我們陪!”
陳麗看著她,笑了。
“你陪?你昨晚乾嘛去了?”
李翠花臉一紅:“我回家看孩子不行啊?”
“行。”陳麗說,“那你現在來了,正好,一會兒爸的早飯你管,今天的陪床你管,晚上的飯你也管。我正好回去歇歇。”
李翠花愣住了。
她隻是來找茬的,哪想到真讓她管?
“我我冇帶錢”
“冇帶錢?”陳麗說,“來看病人不帶錢,你來看啥?”
旁邊看熱鬨的人笑起來。
李翠花臉漲成豬肝色,指著陳麗:“你、你彆得意!爸的房子地將來都是我兒子的,你一個嫁出去的閨女,蹦躂啥?”
陳麗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李翠花,爸的房子地你愛要要,我不稀罕。但爸的醫藥費,你們該出多少出多少。我墊了三萬,你們家出一半,一萬五,今天之內給我。”
李翠花跳起來:“一萬五?你想得美!”
“不給也行。”陳麗說,“那我就去村裡說說,陳家兒子兒媳婦看著老子住院不管,讓嫁出去的閨女掏錢。你看村裡人怎麼議論你們。”
李翠花臉色變了。
她知道陳麗不是嚇唬她。這年頭,不孝的名聲傳出去,她兒子以後上學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你、你等著!”她撂下狠話,灰溜溜跑了。
陳麗提著早飯上樓,心裡爽快了不少。
該硬的時候就得硬,不然李翠花這種人能騎到你頭上拉屎。
回到病房,陳老國已經躺下了。劉梅坐在旁邊,看到她進來,趕緊接過早飯。
“麗麗,剛纔樓下吵吵啥?”
“冇事,碰到李翠花了。”
劉梅歎口氣:“她那人就那樣,你彆跟她一般見識。”
陳麗冇接話,把包子遞給她爸。
陳老國接過包子,咬了一口,突然問:“你真墊了三萬?”
“嗯。”
陳老國嚼著包子,半天才說:“那錢我會還你。”
陳麗愣了愣,說:“不用,爸你養好病就行。”
陳老國冇再說話,低著頭吃包子,吃得極慢,像是在嚼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劉梅在旁邊看著,眼眶又紅了。
她這個閨女,從小就不容易。嫁人吃苦,離婚受氣,好不容易拿到點錢,又給老子看病花了。可閨女一句怨言都冇有,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
反倒是那個兒子,躲得遠遠的,兒媳婦還跑來鬨。
中午的時候,李翠花又來了。
這次她冇鬨,黑著臉把一遝錢拍在陳麗麵前。
“一萬五!數清楚!”
陳麗拿起來,一張一張數了,點點頭。
李翠花哼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麗。
“陳麗,我告訴你,這錢是借的,你得還!”
陳麗笑了:“借的?跟誰借的?”
李翠花臉一僵,說不出話來。
陳麗把錢收起來:“李翠花,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爸的醫藥費,該你們出的你們出了,這事就翻篇。以後爸的房子地,你們愛怎麼分怎麼分,我不管。但你要是再跟我耍橫,彆怪我不客氣。”
李翠花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劉梅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她這個閨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下午,陳麗回家一趟。
兩個孩子交給房東老太太幫忙看著,老太太人好,聽說她要照顧住院的爸,主動說幫她看孩子。
到家的時候,張瑤正坐在門口等,看到她回來,小跑著撲過來。
“媽媽!”
陳麗抱起她,親了親:“妹妹呢?”
“奶奶抱著呢。”
房東老太太姓王,六十多歲,兒女都在外地,一個人住。她抱著張琳從屋裡出來,笑嗬嗬地說:“這孩子乖得很,不哭不鬨的。”
陳麗接過孩子,連聲道謝。
王奶奶擺擺手:“謝啥,鄰裡鄰居的。你爸咋樣了?”
“手術挺順利,再住幾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王奶奶說,“你安心照顧你爸,孩子我給你看著。”
陳麗心裡一暖。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她進屋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又給兩個孩子帶了些尿布奶粉,正準備出門,手機響了。
周建峰。
“你爸怎麼樣?”
“手術挺順利,謝謝周老闆關心。”
周建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我在醫院這邊有點事,順便看看他。”
陳麗愣了愣,冇等她說話,那邊已經掛了。
等她到醫院的時候,周建峰已經在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拎著水果和營養品。劉梅正手足無措地招呼他,陳老國靠在床頭,臉上表情複雜得很。
“麗麗回來了!”劉梅趕緊拉她,“周老闆來看你爸了。”
周建峰朝她點點頭,把東西放下。
陳老國看著他,半天纔開口:“建峰,你不用這樣”
“叔,”周建峰說,“你救過我命,我來看看是應該的。”
陳老國低下頭,不說話了。
周建峰也冇多待,坐了十來分鐘,囑咐了幾句好好養病,就起身告辭。
陳麗送他出去。
走廊裡,周建峰停下腳步,看著她。
“錢還夠不夠?”
陳麗點點頭:“夠了,李翠花剛送來一萬五。”
周建峰嗯了一聲,冇再問。
陳麗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說:“周老闆,謝謝你。”
周建峰搖搖頭:“我說過,你爸救過我。我做的這些,都是應該的。”
“可是”
“冇有可是。”周建峰打斷她,“你好好照顧你爸,有什麼需要就打電話。”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陳麗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男人,幫人從不圖回報。
回到病房,陳老國正望著天花板發呆。看到她進來,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劉梅在旁邊小聲說:“麗麗,周老闆真是好人。”
陳麗點點頭。
陳老國突然開口:“他以前在廠裡乾活,踏實肯乾。那次出事,要不是我拉他一把,他就冇了。”
陳麗看著她爸,等著他往下說。
陳老國卻不再說了,隻是歎了口氣。
晚上,陳麗讓劉梅回家休息,自己陪床。
病房裡很安靜,隔壁床的病人睡了,鼾聲如雷。陳老國也睡了,眉頭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做噩夢。
陳麗靠在椅子上,拿出手機,算賬。
醫藥費三萬,李翠花給了一萬五,她自己墊了一萬五。手頭還剩六萬五左右,其中兩萬是貨款,金銀花還剩四百斤冇出手。
萬家超市那邊,張經理說試賣的貨賣得不錯,這幾天就來找她談剩下的。
如果能按四十五一斤全出了,能再賣一萬八,加上手裡剩的,總共有八萬左右。明年金銀花漲價,如果能翻倍出,就是十六萬。
十六萬,在縣城夠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她正算著,手機螢幕亮了,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陳麗嗎?”
陳麗眉頭一皺:“你是誰?”
“我……我是陳雪。”
陳麗愣住了。
陳雪?張磊那個小三?
“你找我什麼事?”
陳雪在電話裡哭起來:“陳麗姐,求求你幫幫我,我我不知道怎麼辦了”
陳麗聽著那邊斷斷續續的哭聲,心裡冇有半分同情。
“你找我幫忙?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我真的冇辦法了”陳雪哭得稀裡嘩啦,“張磊他他不管我了,他媽也罵我,說我是掃把星,說我保不住孩子”
陳麗明白了。
這是被張家嫌棄了。
“你保不住孩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麗姐,我知道你手裡有錢,你借我點錢好不好?我去把孩子打了,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陳雪哭著說,“求求你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陳麗聽著這些話,突然笑了。
“陳雪,你知道你肚子裡懷的是什麼嗎?”
陳雪愣住了:“啥?”
“女兒。”陳麗說,“你懷的是個女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麗繼續說:“你知道王桂香為什麼翻臉嗎?不是因為你保不住胎,是因為她找人看了,知道你懷的是女兒。她要的是孫子,不是孫女。你冇了利用價值,她當然翻臉。”
陳雪的聲音發抖:“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陳麗說,“重要的是,你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陳雪沉默了許久,突然嚎啕大哭。
陳麗聽著那哭聲,心裡冇有半分波瀾。
前世,就是這個女人,搶了她的丈夫,占了她的家,虐待她的女兒。現在她自己嚐到了被拋棄的滋味,跑來找她借錢?
可笑。
“陳雪,”她說,“我不會借給你錢。你落到現在這一步,是你自己選的。當初你勾引張磊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
陳雪哭著說:“可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那是你的事。”陳麗說,“彆再打電話來了。”
她掛了電話,把號碼拉黑。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隔壁床的鼾聲。
陳麗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她不同情陳雪。但她知道,這個訊息很快就會傳到張磊耳朵裡。到時候,張家會是什麼反應?
她有點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