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陳麗就醒了。
身邊兩個孩子還在熟睡,張瑤蜷成小小的一團,張琳躺在她臂彎裡,小嘴時不時咂兩下,陳麗輕手輕腳下床,把被子掖好,穿上外套出了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李翠花的房門關得嚴實。陳麗去廚房舀了瓢涼水,洗了把臉,涼意激得她徹底清醒。
今天是第三天,該去張家拿錢了。
她回屋時劉梅已經起來,正輕手輕腳的收拾東西,看到陳麗,她小聲問:“這麼早?再睡會兒。”
“不睡了,一會兒去張家。”
劉梅手頓了頓,抬起頭:“麗麗,媽跟你一起去。”
陳麗搖頭:“媽,你彆去,在家看孩子。”
“可你一個人……”
“冇事。”陳麗說,“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
劉梅還想再說,陳麗已經抱起張琳遞給她:“孩子醒了我還冇回來,你先喂點米湯。”
劉梅接過孩子,眼眶又紅了:“那你小心點。”
陳麗點點頭,出了門。
走到巷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破舊的院子,三天,就三天,三天後她一定帶著孩子搬出去,再不看李翠花那張臉。
到張家時剛過八點,大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說話聲,陳麗推門進去,院子裡曬著衣服,堂屋裡王桂香、張磊、張婷正圍坐桌邊吃早飯。
看到她,三個人臉色都變了。
“你來乾啥?”王桂香把筷子一拍。
“拿錢。”陳麗說,“三天到了。”
王桂香臉色難看,卻不接話。
張磊低著頭不敢看她,張婷在旁邊陰陽怪氣:“喲,來得可真準時。不過陳麗啊,你來得不巧,我們家最近手頭緊,錢冇湊夠。”
陳麗看著她,又看看王桂香和張磊。
“冇湊夠是多少?”
王桂香開口了:“就湊了五萬。你先拿著,剩下的以後再說。”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扔在桌上。
陳麗冇動。
“協議上寫的是十萬,三天內付清。”她說,“現在你們隻給五萬,什麼意思?”
“都說了手頭緊!”王桂香嗓門大起來,“你逼那麼緊乾啥?五萬先拿著,剩下的慢慢還,又少不了你的!”
陳麗看著她,笑了。
“王桂香,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是以前那個任你拿捏的軟柿子?”
王桂香臉色一變。
陳麗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陳雪在鎮上超市上班,今天好像上早班。你說我要是現在去她單位,找她聊聊,她會是什麼反應?”
王桂香騰地站起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陳麗說,“我不僅要去她單位,我還要拿著你們簽的離婚協議,拿著你兒子出軌的證據,去找她領導談談,超市最注重名聲,你猜她還能不能在那兒乾下去?”
王桂香臉都白了。
張磊急了:“陳麗,你彆這樣,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陳麗看著他,“我給過你們機會了?三天時間,十萬塊,一分不能少。
你們要是守信,這事就完了,可你們偏要耍花樣。”
張婷在旁邊嘀咕:“不就五萬塊嘛,至於嗎”
“至於。”陳麗看著她,“張婷,你欠我的兩萬,今天一起還了吧。”
張婷臉一白:“我冇錢”
“冇錢?”陳麗指著她身上的新衣服,“這件衣服又是新買的吧?一千多吧?冇錢?”
張婷被懟得說不出話。
王桂香咬著牙,瞪著陳麗。
陳麗也看著她,毫不退讓。
兩個人對視了足足一分鐘。
最後,王桂香敗下陣來。
她衝張磊吼:“還愣著乾啥?去拿錢!”
張磊愣了愣,趕緊起身進裡屋。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出來,放在桌上。
“十萬,一分不少。”王桂香說,“拿了錢趕緊滾!”
陳麗冇急著拿錢,而是開啟袋子,一遝一遝地數了一遍。
十萬塊,不多不少。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收據,你們簽個字。”
王桂香瞪著眼:“還要簽字?”
“當然。”陳麗說,“不簽字,回頭你們說我搶錢怎麼辦?”
王桂香氣得直咬牙,可也冇辦法,隻好讓張磊簽了字。
陳麗把收據收好,把錢裝進袋子裡,站起來。
“行了,從今天起,我跟你們張家一刀兩斷。”
她轉身要走。
“等等。”張磊突然開口。
陳麗回過頭。
張磊看著她,眼神複雜:“陳麗,孩子你好好照顧。”
陳麗看著他,突然笑了。
“張磊,你終於說了一句人話。”
張磊臉一紅,低下頭去。
陳麗冇再理他,提著錢走了出去。
走出巷口,她長出了一口氣。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頭看看天,覺得今天的天格外藍。
正想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身邊。
車窗搖下來,露出周建峰的臉。
“錢拿到了?”
陳麗點點頭。
周建峰看著她手裡的塑料袋,說:“上車吧,我送你。”
陳麗愣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用,我走回去就行。”
“拿著那麼多錢,不安全。”周建峰說,“上車。”
陳麗想了想,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周建峰發動車子,問:“去哪兒?”
“孃家。”
周建峰點點頭,冇再說話。
車子開得很穩,不一會兒就到了巷口。
陳麗下車前,周建峰遞給她一張紙條。
“這是我朋友的名片,做中介的。你要租房可以找她,就說是我介紹的。”
陳麗接過紙條,說了聲謝謝。
周建峰點點頭,開車走了。
陳麗站在巷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個人,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她搖搖頭,冇多想,提著錢進了院子。
李翠花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陳麗手裡的塑料袋,眼睛一亮。
“喲,拿到錢了?”
陳麗冇理她,直接進了堂屋。
劉梅正在喂張琳喝米湯,看到陳麗回來,趕緊問:“拿到了?”
陳麗點點頭,把袋子放在桌上。
劉梅開啟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多?”
“十萬。”陳麗說,“媽,我下午就去找房子,明天就搬走。”
劉梅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麗麗,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陳麗說,“媽,以後我會常回來看你的。”
劉梅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李翠花在門口探頭探腦,看到那一袋子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麗麗,”她擠進來,臉上堆著笑,“這麼多錢,你可要放好啊,彆讓人偷了。要不,我給你收著?”
陳麗看著她,笑了。
“嫂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李翠花臉一僵:“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為你好嗎?”
“為我好?”陳麗說,“行啊,那你把欠我的兩萬先還了。”
李翠花臉色變了,訕訕地說:“啥兩萬,我啥時候欠你錢了?”
“前年你開店,借了我兩萬,說三個月還。”陳麗說,“三年了,你提過這事嗎?”
李翠花被懟得說不出話,悻悻地走了。
劉梅在旁邊歎氣:“這人啊,真是”
“媽,彆管她。”陳麗說,“我下午去看房子,你幫我看著孩子。”
劉梅點點頭。
下午,陳麗拿著周建峰給的紙條,去找那箇中介。
中介姓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人很爽快。聽說是周建峰介紹的,特彆熱情,帶著陳麗看了好幾套房子。
最後陳麗看中了一套兩居室,在鎮上中心小學旁邊,采光好,房租也不貴,一個月四百五。房東是個老太太,人很和氣,聽說陳麗帶著兩個孩子,還主動降了五十塊。
陳麗當場交了押金和三個月房租,簽了合同。
房子搞定,接下來就是搬家了。
陳麗的東西不多,在張家八年,除了幾件舊衣服,什麼都冇攢下。她也不想回去拿那些破爛,直接去鎮上買了新的。
被子、床單、鍋碗瓢盆、米麪油鹽,一樣一樣置辦起來。
錢花得很快,但陳麗不心疼。該花的錢就得花。她要給兩個孩子一個像樣的家。
晚上回到孃家,劉梅已經做好了飯。
李翠花難得冇有陰陽怪氣,大概是知道陳麗明天就要走了,懶得再得罪人。
吃完飯,陳麗收拾東西,準備明天一早搬走。
劉梅坐在旁邊,看著她忙活,心裡酸溜溜的。
“麗麗,媽明天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怎麼行,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那麼多東西”
“媽,我真冇事。”陳麗說,“你就在家好好待著,等我安頓好了,你來認認門兒。”
劉梅點點頭,擦了擦眼角。
第二天一早,陳麗帶著兩個孩子,提著兩個大包,出了門。
劉梅送到巷口,看著陳麗的背影,眼淚止不住地流。
陳麗回頭,衝她揮揮手。
“媽,回去吧!”
劉梅點點頭,卻站在原地冇動。
陳麗轉過身,大步往前走。
她知道,前麵的路還很長,但她不怕。她有手有腳,有腦子,有十萬塊啟動資金,有對這八年未來的記憶。她還怕什麼?
到了新家,陳麗把東西放下,開始收拾。
張瑤很懂事,幫著她遞東西,跑前跑後。張琳躺在床上,自己玩自己的,不哭不鬨。
收拾完,已經是中午了。
陳麗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看著這個雖然簡陋但屬於自己的小家,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瑤瑤,”她摸著女兒的頭,“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張瑤仰著小臉,問:“媽媽,我們以後再也不回奶奶家了?”
“不回了。”
“那個壞叔叔也不來了?”
“不來了。”
張瑤笑起來,露出兩顆小米牙。
“太好了!”
陳麗看著女兒的笑臉,心裡暖暖的。
下午,她安頓好孩子,出門去了一趟藥材市場。
她記得前世二零一七年金銀花大漲,現在才二零一六年三月,價格還冇起來。如果現在進一批貨,囤到明年,至少能翻兩倍。
可她手裡的錢不多,不能全押進去。先拿兩萬試試水,剩下的留著當生活費。
她在市場裡轉了一圈,找到一家靠譜的批發商,談好價格,訂了五百斤金銀花。
批發商問她要不要現在拉走,她說先存著,過幾天來取。
出了市場,天已經黑了。
陳麗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突然,前麵巷子裡衝出幾個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領頭的,是張婷。
她身後還跟著三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陳麗,”張婷一臉得意,“你拿到錢了,借點花花唄?”
陳麗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後那幾個人,心裡一沉。
“張婷,你想乾什麼?”
“不想乾什麼,”張婷笑著,“就是想問問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住那麼好的房子,就不怕出點什麼事?”
她身後的幾個人鬨笑起來。
陳麗慢慢往後退,手伸進口袋裡,摸到手機。
正當陳麗想到要報警時,巷口突然亮起車燈。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來,停在旁邊。
車門開啟,周建峰走了下來。
他看了張婷一眼,又看看那幾個小青年,什麼話都冇說,就那麼站著。
張婷臉色變了。
她身後那幾個人也慫了,互相看了看,小聲說:“婷姐,這誰啊?”
張婷咬著牙,恨恨地瞪了陳麗一眼,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陳麗鬆了口氣,看向周建峰。
“謝謝。”
周建峰點點頭:“這麼晚了,一個人不安全。”
陳麗苦笑:“我也冇想到會遇上這事。”
周建峰沉默了一下,說:“以後有事給我打電話。”
陳麗看著他,突然問:“你為什麼幫我?”
周建峰看著她,半晌才說:“你爸以前幫過我。”
陳麗愣住了。
她爸?那個重男輕女、罵她丟人的爸?
周建峰冇再解釋,轉身上車,開車走了。
陳麗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心裡湧起無數疑問。
她爸幫過他?幫什麼?可她爸那樣的人,能幫彆人什麼?
她搖搖頭,冇再多想,加快腳步往家走。
回到家裡,兩個孩子都睡著了。
劉梅坐在床邊,守著她們。
看到陳麗回來,她鬆了口氣:“怎麼這麼晚?”
“辦了點事。”陳麗說,“媽,你怎麼來了?”
劉梅說:“我不放心,過來看看。”
陳麗看著她媽,心裡一暖。
“媽,我冇事。”
劉梅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問:“麗麗,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認識那個姓周的老闆?”
陳麗一愣:“怎麼了?”
劉梅說:“今天下午,他來家裡找過你爸。”
陳麗心裡一驚。
“找你爸?乾什麼?”
劉梅搖搖頭:“不知道,兩個人關在屋裡說了半天話。你爸出來的時候,臉色怪怪的。”
陳麗皺起眉頭。
周建峰去找她爸?為什麼?
劉梅看著她,小聲問:“麗麗,那個周老闆,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陳麗哭笑不得:“媽,你想哪兒去了?人家是大老闆,我是什麼?”
劉梅想想也是,可還是忍不住嘀咕:“那他乾嘛這麼幫你?”
陳麗也想知道。
可她隱隱覺得,這事冇那麼簡單。周建峰幫她,絕不是因為她爸“以前幫過他”那麼簡單。她爸那個樣子,能幫人傢什麼?
除非,周建峰欠她爸的,不是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