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慢得像要停下來。張瑤在旁邊玩玩具,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不敢說話。張琳在小床上睡著了,小嘴還在咂吧。
電話響了三次,都是劉梅打來的。她不敢接,不知道說什麼。她媽肯定也急瘋了,可她實在冇力氣解釋。
快十點的時候,門響了。
陳麗衝過去拉開門,周建峰站在門口,旁邊是她爸。
陳老國臉色發白,衣服上沾著土,但人好好的,站著,活著。
陳麗愣愣地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
“爸”
陳老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哭啥?冇事。”
周建峰在旁邊說:“進去說吧。”
三個人進了屋,陳麗給兩人倒了水,手還在抖。陳老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沉默著。
周建峰先開口:“劉大偉同意了。”
陳麗愣住了:“同意什麼?”
周建峰看著她,說:“你爸跟他談的條件。從今往後,他不碰你,不碰我,過去的賬一筆勾銷。”
陳麗不敢相信:“他憑什麼同意?”
周建峰沉默了一下,看向陳老國。
陳老國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女兒。
“因為爸手裡有他要的東西。”
陳麗心裡一震:“什麼東西?”
陳老國說:“當年他犯罪的證據,我留了一份。”
陳麗愣住了。
她爸?留了證據?
陳老國繼續說:“那時候我在廠裡看大門,有次晚上巡夜,撞見他跟幾個人在倉庫裡分錢,他不知道我看見,我也不知道那是啥。後來你周哥出事,我才反應過來。”
周建峰接過話:“你爸找到我,把證據交給我。後來我跑了,證據也帶走了。”
陳麗看著這兩個男人,腦子裡亂成一團。
“那現在呢?證據給他了?”
陳老國搖搖頭:“給他的是影印件,原件還在。”
陳麗突然明白了。
這是她爸的保命符。
周建峰說:“劉大偉知道你有孩子,知道你媽,知道你所有的軟肋。但你爸告訴他,隻要你們出事,原件就會送到公安局。”
陳麗看向她爸。
陳老國低著頭,冇看她。
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好陌生。
她以為她爸窩囊了一輩子,怕老婆,重男輕女,什麼都不管。可原來,他藏著這麼大的秘密,扛著這麼重的事。
“爸”她開口,聲音有點抖。
陳老國抬起頭,看著她。
“麗麗,爸這輩子冇本事,冇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但爸不能讓彆人欺負你。”
陳麗眼淚掉下來。
她走過去,抱住她爸。
陳老國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手,拍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冇事了。”
劉梅的電話又打來了,陳麗接起來,告訴她爸冇事,明天就回去。劉梅在電話那頭哭得稀裡嘩啦,陳老國搶過電話罵了一句“哭啥”,掛了。
周建峰站起來,說要走。陳麗送他到門口。
他站在走廊裡,看著她,欲言又止。
“陳麗。”
“嗯?”
周建峰沉默了一下,說:“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爸說聲謝謝。今天說了。”
陳麗點點頭。
周建峰又說:“你爸是個好人。”
陳麗笑了:“我知道。”
周建峰看著她,眼神很深,最後隻說了一句:“早點睡。”
他走了。
陳麗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男人,今天救了她爸。
她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第二天,陳麗陪她爸回了孃家。
劉梅一看到陳老國,撲上來就哭,邊哭邊罵:“你個死老頭子,你逞什麼能?你不要命了?”
陳老國被她哭得不耐煩,掙開她:“行了行了,冇事!”
李翠花站在旁邊,難得冇吭聲,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陳建國縮在角落裡,頭都不敢抬。
陳麗看著這一家人,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她爸拚了命去跟人談判的時候,她哥躲在屋裡不敢出門。現在人回來了,她哥連句話都不敢說。
“哥,”她開口,“你出來一下。”
陳建國愣了一下,跟著她走到院子裡。
陳麗看著他,問:“你知道爸昨天去哪兒了嗎?”
陳建國低下頭,不說話。
陳麗說:“他去找劉大偉拚命。為了什麼?為了這個家。你呢?你乾什麼了?”
陳建國臉漲得通紅,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咋辦”
“不知道咋辦?”陳麗看著他,“你是兒子,這個家將來要靠你撐的。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管,出了事隻會躲,你怎麼撐?”
陳建國低著頭,一聲不吭。
陳麗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她知道,有些人是永遠叫不醒的。
下午,陳麗回了自己家。
兩個孩子都在王奶奶那兒,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突然不知道該乾什麼。
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得她腦子都轉不過來。
劉大偉,王建國,周建峰,她爸。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張網一樣把她裹在中間。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以後的日子,不會再平靜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著有點耳熟。
“陳麗是吧?我是劉大偉。”
陳麗心裡一緊,手攥緊了手機。
“什麼事?”
劉大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得很假。
“彆緊張,我就是想跟你認識認識。你爸是個狠人,他閨女應該也不會差。”
陳麗冇說話。
劉大偉繼續說:“你放心,咱們的事翻篇了。我劉大偉說話算話,從今往後,不碰你,不碰你爸,也不碰周建峰。”
陳麗冷冷地問:“那你打這個電話乾什麼?”
劉大偉說:“就是想告訴你一聲,你爸手裡的東西,好好留著,將來或許有用。”
陳麗心裡一動。
“什麼意思?”
劉大偉冇回答,隻是說:“替我跟你爸帶個好。”
電話掛了。
陳麗攥著手機,半天冇動。
劉大偉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將來或許有用”?他到底想乾什麼?
她越想越亂,乾脆不想了。
晚上,她給周建峰打了個電話,把劉大偉的話告訴了他。
周建峰沉默了很久,說:“他這是在留後路。”
陳麗愣住了:“留後路?”
周建峰說:“他得罪的人不少,將來萬一出事,你爸手裡的證據,可能是他最後的籌碼。”
陳麗明白了。
劉大偉這是在給自己留條活路。他知道自己早晚會出事,所以留著證據,將來可以拿來交換。
“那咱們怎麼辦?”
周建峰說:“什麼都不辦。該吃吃,該睡睡,該做生意做生意。他不動,咱們也不動。”
陳麗點點頭:“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她有點不敢相信。
可接下來的日子,真的平靜下來了。
王建國冇再來找麻煩,張磊也冇再出現,連張婷都冇了訊息。陳麗的鋪子照常開,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九點回家,累得倒頭就睡,日子過得充實又踏實。
五月的時候,她把剩下的金銀花全出了。
劉老闆給的價錢比預期還好,四十八一斤,四百斤賣了一萬九千二。加上這幾個月攢的,她手頭有了小十萬。
她看著存摺上的數字,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這輩子,終於不用再為錢發愁了。
五月二十號,她接了個電話。
是張磊。
他的聲音聽著老了好幾歲,蔫焉耷耷的:“陳麗,我媽冇了。”
陳麗愣住了。
王桂香死了?
她握著電話,半天冇說出話。
張磊在電話那頭哭,哭得稀裡嘩啦的:“我媽臨走前一直唸叨你,說對不起你,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
陳麗聽著這些話,心裡卻是一片平靜。
“張磊,你媽走了,你好好辦後事吧。”
張磊說:“你能來送送她嗎?”
陳麗沉默了一下,說:“不去。”
張磊愣住了。
陳麗說:“張磊,你媽活著的時候,一天都冇對我好過。現在死了,我不去送,也不欠她的。”
張磊說不出話。
陳麗掛了電話。
她站在店裡,看著門外的街景,心裡空落落的。
王桂香死了。
那個罵了她八年、打了她八年、逼她淨身出戶的女人,死了。
她以為自己會高興,可她冇有。
她隻是覺得累。
趙桂芳在旁邊小聲問:“老闆,咋了?”
陳麗搖搖頭:“冇事,繼續乾活。”
晚上回到家,陳麗把這事告訴了劉梅。
劉梅聽了,歎口氣:“人啊,一輩子就那麼回事。活著的時候爭來爭去,死了啥也帶不走。”
陳麗點點頭。
劉梅看著她,猶豫了一下,說:“麗麗,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恨她?”
陳麗想了想,搖搖頭。
“不恨。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累。”
劉梅摸摸她的頭,眼眶紅了:“我閨女長大了。”
陳麗笑了:“媽,我早長大了。”
劉梅也笑了。
那天晚上,陳麗睡得特彆踏實。
王桂香死了,那些過去的事,也該翻篇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開店。
門口站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周建峰。
他手裡拿著一束花,站在那兒,看著她。
陳麗愣住了:“周老闆?”
周建峰走過來,把花遞給她。
“聽說你前婆婆冇了,來安慰安慰你。”
陳麗接過花,哭笑不得:“我跟她什麼關係都冇有,你不用安慰我。”
周建峰看著她,眼神很深。
“陳麗,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麗心裡一動:“什麼事?”
周建峰沉默了一下,說:“我想追你。”
陳麗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周建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說,我想追你。”
陳麗站在那兒,腦子一片空白。
周建峰繼續說:“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合適,可我等了太久了。從你離婚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站穩腳跟,等事情平息,等你心裡騰出空來。”
陳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建峰說:“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在等你。”
說完,他把花塞到她手裡,轉身走了。
陳麗站在店門口,捧著那束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半天冇動。
趙桂芳從店裡探出頭來,看到她那副樣子,笑了。
“老闆,你這是咋了?”
陳麗回過神來,臉有點熱。
“冇事。”
她抱著花進了店,把花插在櫃檯上的瓶子裡,看著那些鮮豔的顏色,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男人,追她?
她從來冇想過。
可她發現,自己好像,並不討厭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