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是泛著淺黃的白,耳邊傳來宿舍裡輕淺的洗漱動靜,空氣裡飄著白色香皂乾淨的淡香。
心口絞痛,還殘留在胸腔裡。
但身體是熱的,年輕的,活著的。
上一秒……他在哪?
他想起前世。
那是2026年,他加班到快十一點的一天。
從單位出來,走過攬月湖邊。
湖水黑沉沉的,路燈在遠處,影子被拉得很長。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手機響了,是分管領導。
「葉明!材料的資料你給我核對清楚沒有?明天早上開會要用,今晚必須改完!」
「領導,我……」
「別跟我說你下班了!工作沒幹完下什麼班?你這個人就是欠罵,十分力你隻出六七分,剩下的藏著等下崽啊?立刻馬上回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
他站在路燈下,握著手機,渾身發涼。
然後心口猛地一抽。
腿發軟,眼前發黑,他跪倒在地上,趴下去。
有人從身邊走過,腳步聲遠了。
有人停下來看了一眼,又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跑過來,蹲下來,開始按他的胸口。
一下,兩下,三下。
他意識模糊,勉強睜開眼。
她背著帆布包,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很亮,全是擔心。
口罩上方,有一道疤。
淺白色,從顴骨延伸到耳際。
他想說什麼,但已經說不出話了。
那雙眼睛、那道疤和帆布包,是他死前最後看見的東西。
「別睡!你別睡!」
那聲音沙啞、發顫,是他前世最後聽見的聲音。
原來我已經死了?
葉明僵在上鋪,渾身血液先像凍住,下一秒又瘋狂衝上頭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新鮮的,不是辦公室那種渾濁的空調味。
視線慌亂掃過眼前。
東大標準的四人間宿舍,四張上床下桌組合床。
鐵藝爬梯床鋪,牆上掛式空調吹著夏末的涼風。
這裡是……
東大龍湖校區,桃園七舍。
葉明手腳發顫,一把抓過枕邊嶄新的諾基亞N95。
他拇指抖得厲害,按好幾次才亮開螢幕。
2009年9月1日,星期二。
一瞬,巨大的驚詫、狂喜與釋然狠狠砸下來。
他攥緊手機,指節發白,死死咬著牙,才沒讓自己失態地喊出聲。
當年的他,以為踏進這所名校,就等於握住了光明璀璨的未來。
可誰能想到,寒窗苦讀十幾年,最終還是活成了機關「核動力驢」那副模樣。
這一次,不能再走老路了。
「葉明!發什麼呆!快下來洗漱,七點教官吹哨集合!」
身旁傳來室友陳默的喊聲,葉明心頭一暖。
抬眼望去,陳默正扒著床沿看他,整張臉都布滿了紅腫的青春痘,這熟悉的模樣,瞬間喚醒了他的記憶。
這是他大學四年最要好的兄弟,前世畢業之後,兩人各奔前程,人生軌跡截然不同。
陳默又說了一句:「對了,你昨天說嗓子乾,我給你接了杯溫水放桌上了,記得喝。」
葉明愣了一下,看向自己書桌。
果然有個玻璃杯,裡麵盛著半滿的水,是早上剛燒開的水晾到常溫的,溫度剛好入口。
他心頭一暖,爬下床,端起杯子喝了兩口。
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謝了。」他沖陳默晃了晃杯子。
陳默擺擺手,沒當回事,走進衛生間。
葉明也跟著走進衛生間,陳默在拖把池邊洗臉。
葉明走到空著的洗漱池旁,林浩守在另一側洗漱池,正用洗麵奶慢條斯理打理自己。
他對著鏡子撥了撥劉海,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幾天可得注意防曬,曬黑了就不好看了。」
葉明和他並排站著,擰開冷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讓他腦子一清,他側頭看了一眼林浩。
察覺到葉明的目光,林浩隻是淡淡抬眼掃過,沒再多言。
已經洗完臉的周磊,站在衛生間門外,聲音洪亮地開口。
「都別穿短袖,直接套外套,涼快!教官肯定發現不了,我跟你們說。」
林浩眼睛一亮,當即乾脆點頭:「挺好。」
陳默撓了撓頭,顯然也被這個偷懶的主意說動了心。
葉明動作一頓。
前世就是這個小聰明,讓幾人在全班麵前光膀子罰站,窘迫到極致。
重來一次,這種低階的坑,他絕不會踩。
他一言不發,默默穿好了裡麵的短袖,又規整地套上作訓服。
周磊撇撇嘴,自顧自套上了外套;林浩也照著做了。
陳默看向葉明,隨口勸了句:「要不你也別穿了?」
葉明語氣放緩,輕聲勸道:「要不你還是穿上吧,我覺得教官沒那麼好糊弄。」
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聽,跟著偷了懶。
葉明見狀,也沒再勸。有些彎路,總得自己走一遍才懂。
七點整,尖銳的哨聲刺破龍湖校區的清晨。
人文三班在操場列隊,隊伍前的李峰教官身姿挺拔,眼神銳利,以嚴格剛正出名。
旁邊是胖乎乎、性格隨和的指導員劉婷。
「立正!」
「今日天熱,全體脫掉外套,開展訓練!」
命令落下,眾人紛紛脫衣,唯獨周磊、林浩、陳默三人僵在原地,扭捏猶豫,遲遲不肯動手。
李峰教官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邁步走到三人麵前,眉頭一皺,厲聲質問:「你們三個,磨蹭什麼?怎麼不脫!」
三人臉色瞬間發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立即脫掉外套!」
教官一聲厲喝,三人不敢再抗,哆哆嗦嗦脫下外套,光溜溜的脊樑瞬間暴露在全班同學麵前。
李峰見狀怒火更盛,厲聲嗬斥:「敢在我這兒偷奸耍滑?出列!操場邊上站軍姿,半小時!」
三人垂頭喪氣地出列,窘迫得無地自容。葉明站在隊伍裡,著裝齊整,安然無恙。
烈日下的訓練枯燥嚴苛,站軍姿、轉體、齊步走,汗水浸透衣背。
可葉明卻覺得無比踏實,沒有寫不完的材料,沒有陰陽怪氣的打壓,沒有熬不完的夜。
年輕的身體,自由的空氣,失而復得的人生,比什麼都珍貴。
一直訓練到下午,烈日愈發毒辣,全班同學都累得氣喘籲籲、腿腳發軟,整個人都快被曬脫力。
葉明也扛不住了,心裡暗自琢磨,這訓練強度實在太大,半點休息的機會都沒有,要是能找個合理的由頭歇一會兒就好了。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前排的女生偷偷往教官的方向瞟了一眼,指尖悄悄攥緊了軍訓服的衣角,下一秒,身子一軟,直直往後倒在了葉明身上。
周圍同學瞬間一驚,紛紛看了過來。
一旁的指導員劉婷見狀,立刻邁步上前,想要檢視情況。
葉明低頭看了一眼,她睫毛微微顫動,呼吸卻平穩得很。
裝的。
這丫頭,還挺會挑時候。
正好。
他順勢把人攙扶了起來,朗聲對教官說道:「教官,她好像有點中暑!我抓緊把她背去校醫院!」
李峰教官眉頭一皺,當即點頭:「好,動作快點,路上小心!」
指導員劉婷也連忙叮囑:「對對,估計是中暑了,校醫院有藿香正氣水,你帶她過去處理一下,千萬注意點!」
葉明應了一聲,穩穩將人背了起來。
女生下意識地雙臂緊緊環住了他的脖頸,葉明則順勢托住了她的大腿,隻覺少女身形輕盈。
他背著女生,一步步朝校醫院走去。操場到校醫院不算近,正好躲開訓練歇一會兒。這丫頭想躲,他也想躲,都不虧。
一路走到校醫院門口,背上的女生卻忽然輕輕動了動,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葉明腳步一頓,女生便輕巧地從他背上跳了下來,左右快速掃了兩眼,確認教官和同學都沒跟過來,才鬆了口氣。
她隨手將頭上的軍訓帽一把抹下,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午後的陽光落在發梢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五官明艷舒展,唇色飽滿,一抬眼一低頭,都是青春的朝氣。
葉明看見那雙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小得意。
腦子裡那個模糊的畫麵忽然閃了一下。
深夜的攬月湖邊,蹲在他身邊的女孩,那雙眼睛,很亮。
和眼前這雙眼睛,一模一樣。
他愣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
不對,她臉上沒疤。
女生連忙對著葉明連連鞠躬,聲音清亮、明快,語氣滿是歉意:
「抱歉抱歉!實在不好意思,我是怕被教官看見拆穿,才一直沒敢下來,讓你背了這麼遠,辛苦你了!」
葉明回過神,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你可倒好,裝暈裝到底,我這一路背著你,快累癱了。小心我向教官舉報你!」
女生瞬間垮了臉,雙手合十不停求饒:「同學,大好人,求放過!我也是實在站不住了纔出此下策!」
看她緊張又靈動的模樣,葉明眼裡帶了些笑意。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笑過了。
前世的那些年,連笑都成了應酬,對著領導笑,對著同事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不出來。
兩人順勢走進校醫院大廳,找了個涼快的椅子坐下歇腳。
「我叫許薇,徽京本地人。你叫什麼?」
「葉明,魯省人。」
許薇眼睛亮亮的:「葉明?我記住了。這軍訓也太折磨人了吧……」
「確實頂不住,站軍姿站得腿都僵了。」葉明隨聲附和。
「我本來還憧憬大學特別輕鬆呢,結果一來就先遭罪。」
許薇撇撇嘴:「你對大學有啥打算不?要不要加社團啊?我倒有點想加入學生會,聽說可以鍛鍊鍛鍊自己。」
葉明頓了頓:「先看看情況再說。」
許薇歪頭看他:「你這人說話怎麼跟我爸似的,什麼都『先看看情況再說』?跟個老幹部似的。」
葉明愣了一下。
前世在機關裡熬了十幾年,他確實是別人眼裡的老幹部,沒想到重活一回,這毛病還沒改乾淨。
歇了一會兒,葉明看時間差不多,起身道:「我得先回訓練場了,不然教官該生氣了。」
「你先走吧,我再待一會兒,找醫生開個軍訓不適的證明,晚點再回去。」許薇揮揮手。
葉明點頭,轉身走出校醫院。
剛走到半路,一輛自行車從身邊騎過,鏈條聲嘩啦嘩啦響。
葉明腳步一頓。
他想起前世宿舍裡,開學不久,林浩提起過,一個特好看的本地女生,被自行車撞了,頭摔上了路牙子,臉傷得很重,早早休了學。
他甚至還模糊記得,林浩說那姑娘休學後,就再也沒在學校裡見過她。
名字就叫許薇。
是她。
前世,她因為被一輛自行車撞毀了容。
經歷如此殘酷的事情,她還願意為陌生人伸出援手。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後怕與慶幸交織的情緒瞬間湧了上來。
他轉身就朝校醫院狂奔回去。
衝進大廳,一眼就看到還在等證明的許薇。
葉明喘著氣,盯著她的臉。
「許薇,你以後走路,一定要千萬小心,尤其是路上的自行車,還有,千萬別磕碰到路牙子,一定注意安全。」
許薇愣在原地,一臉茫然,歪著頭眨了眨眼:「啊?你怎麼突然說這個呀?」
葉明沒解釋,隻覺得念頭通達,轉身大跨步朝著訓練場走去。
看著他風風火火又莫名其妙的背影,許薇微微蹙起秀眉,詫異不解:「怪人。」
回到操場時,下午的訓練還在繼續。太陽毒辣得很,每個人都蔫蔫的。
教官喊了一聲:「各班出個人,去後勤搬水!」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語氣裡帶著酸溜溜的調子:「葉明,你力氣大,揹人都背得動,你去唄。」
葉明轉頭看了一眼。
王超。這人前世就這樣,見不得別人出風頭。
剛才背許薇去校醫院,全班都看見了,他這是心裡不平衡了。
前世忍了四年。
這一世?一天都不忍。
「憑什麼是我?」葉明問。
王超愣了一下:「你……你不是力氣大嗎?」
「力氣大就該多幹活?」
葉明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同學都聽見了,「那我還跑得快呢,是不是該替你跑一千米?」
旁邊有人笑出聲。
王超臉漲紅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葉明看著他,「我剛剛從校醫院跑回來,一口水還沒喝。你在這坐了一下午,動都沒動過。憑什麼你坐著,我去搬水?」
王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葉明沒再看他,轉身對教官說:「教官,搬水是全班的事,我建議輪著來,按學號排。今天這幾個人,明天那幾個人,大家都得去。公平。」
教官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今天從一號開始。」
王超的學號就是一號,隻得不情不願的搬水去。
過了一會兒,王超氣喘籲籲的搬水回來。
葉明第一個上前拆箱分水。
「給,你的。」
「接著。」
「辛苦了。」
同學們接過水,沖他點頭。
王超在旁邊氣得磨牙。
葉明毫不在意,前世他忍了四年。
這一世,一天都不忍。
傍晚訓練結束,哨聲響起,眾人拖著酸軟的身子湧向食堂。
晚上又是站軍姿、練佇列、唱軍歌,一直到八點半才正式解散。
回到桃園七舍204,簡單洗漱過後,時間剛過九點。
室友們累得倒頭就睡,鼾聲陸續響起。隻有葉明躺在床上,身體酸脹到了極點,靈魂卻異常清醒。
黑暗裡,他睜著眼,前世那壓抑又憋屈的一生,在腦海裡緩緩過了一遍。
不是沒努力過,寒窗苦讀十幾年,機關裡熬了十幾年,最終隻落得個被榨乾價值、猝死的下場。
相親而來的婚姻冰冷將就,耗幹了熱情和耐心。
唯一能讓他喘口氣的網文寫作,也隻換來了幾頓酒錢。
寫遍了幾百萬字的重生逆襲,自己卻活成了故事裡最平庸的背景板。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剛剛差一點就再次錯過的、關於許薇的遺憾。
前世,所有人都繞道走,隻有她停下來。
隻有她蹲下來,喊他別睡,為他這個陌生人努力做心肺復甦。
那是他前世最後感受到的溫度。
這一世,他不能再讓她毀容。
除此之外,他要狠狠的賺錢,隻為自己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