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欒城國際大酒店的總統套房悠閑度過三天後，林東航原本計劃次日即攜父母返回油城，一方麵處理沈晚晴辭職後的後續安排與新公司籌建事宜，另一方麵也需關注小姨夫張永軍在北京的康復進展，並開始籌劃赴美治療的可能性。
姥爺的壽宴圓滿落幕，張家莊的風暴漸趨平息，與欒城市委市政府初步的合作意向也已達成，一切似乎正朝著平穩有序的方向發展。
然而，11月13日下午，一通來自市政府辦公廳的緊急電話，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寧靜。來電者是市長張永春的專職秘書，語氣恭敬卻難掩急切，表示張市長有“極其重要且緊急的事項”需與林東航先生“當麵溝通”，懇請林先生能否“撥冗”即刻前往市政府一趟。
林東航握著電話，眉頭微挑。張永春市長親自相邀，且如此急迫，絕非尋常禮節性拜訪或一般合作洽談。看來欒城真正的“定時炸彈”，或許從來不止一個。
“請轉告張市長，我半小時後到。”林東航沒有多問，乾脆地答應了。
放下電話，他對麵露疑惑的父母簡單解釋了幾句，便換上一身沉穩的深色休閑西裝，獨自駕車前往欒城市政府大樓。
市政府大樓巍峨莊重，但今日門口的氛圍似乎比往常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張市長的秘書早已等候在一樓大廳，見到林東航，連忙上前引路，沒有去往常的會客室，而是直接乘坐專用電梯，抵達大樓頂層的市長辦公室區域。
推開厚重的實木門，市長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辦公桌後是佔據整麵牆的書櫃，另一側是待客的沙發區。此刻，市長張永春正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樓下城市景色，手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煙，煙灰已積了長長一截。聽到動靜，他迅速轉身，臉上擠出一個略顯疲憊和僵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林先生，百忙之中打擾，實在不好意思！”張永春的聲音比幾天前在家宴上顯得沙啞了些，眼中佈滿血絲，顯然是睡眠不足。他揮手讓秘書出去並帶上門，親自引著林東航到沙發區坐下，又忙著沏茶。
“張市長客氣了。不知市長緊急召見，有什麼要緊事？”林東航接過茶杯，開門見山。他注意到，張永春的手指在放下茶杯時，有細微的顫抖。
張永春在林東航對麵的沙發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平復情緒，但眉宇間那抹濃得化不開的焦慮和一絲……近乎絕望的慌亂，卻怎麼也掩飾不住。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卻沒喝，隻是雙手緊緊握著溫熱的杯壁，彷彿在汲取一絲暖意。
“林先生，實不相瞞，這次……是遇到大麻煩了。”張永春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沉重，“是大昌礦業的事情。”
果然。林東航心中瞭然，麵色卻依舊平靜：“大昌礦業？我記得之前的股權風波和內部貪腐問題，市裡不是已經基本控製住了嗎？王書記也彙報過，省裡甚至中央都有關注後續處理。”
“是，股權和內部問題是控製住了，也抓了一批人，資產清算和重組也在進行。”張永春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是……我們之前，包括省裡相關的審計、調查，都忽略了一個要命的海外雷！”
他放下茶杯，從旁邊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印著英文抬頭的資料夾，手指顫抖著翻開，推到林東航麵前。“今天上午，市裡，還有省外辦，幾乎同時收到了這個——美國高盛律師事務所發來的正式律師函，以及相關債務檔案的副本。”
林東航接過資料夾，目光快速掃過。檔案是英文，措辭嚴謹而冰冷。核心內容清晰得刺眼：
債務人：大昌礦業股份有限公司。
債權人：註冊於開曼群島的“太平洋資源投資基金”（PacificResourcesInvestmentFund,PRIF）。
債務金額：本金3.75億美元。
利率：年化25%（複利）。
借款日期：2003年01月（即兩年多前）。
到期日：2006年01月06日（即一個半月後）。
抵押物：1.大昌礦業旗下位於欒城的主要採礦權、選礦廠、尾礦庫等核心資產（估值檔案附後）；2.欒城市人民政府出具的、無條件、不可撤銷的《連帶責任保證函》（GuaranteeLetter）。
現狀：債務人（大昌礦業）已發生嚴重償付能力危機（指其國內股權凍結、主要資產被查封、原管理層涉刑等），構成合同項下的違約事件。債權人正式通知，要求債務人在收到本函後15日內，支付全部到期本金及截至到期日的應付利息（合計約7.億美元），否則將立即依據合同約定，行使擔保權利，通過法律途徑處置抵押資產，並追究擔保人（欒城市政府）的連帶清償責任。
林東航的目光在“年化25%”、“3億美元本金”、“欒城市人民政府擔保”這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饒是他見慣風浪，此刻心中也掠過一絲寒意。這簡直是一份**裸的掠奪性高利貸合約！而欒城市政府，竟然為其提供了擔保？
“3.75億美元，25%的年利……還是複利”林東航放下檔案，看向麵如死灰的張永春，“張市長，這個擔保，是怎麼簽出去的？當時市裏的決策程式是什麼？”
張永春雙手捂住臉，用力搓了搓，聲音充滿了悔恨與後怕：“是2002年初，大昌礦業為了上馬一個號稱國際領先的‘尾礦綜合利用和稀貴金屬提取’專案，需要從海外採購一批天價的核心裝置和技術。當時礦業形勢還不錯，大昌礦業也是市裏的利稅大戶、明星企業。他們自稱找到了這個‘太平洋資源投資基金’，能提供低息美元貸款……”
“低息？”林東航冷笑，“25%叫低息？”
“合同上寫的不是25%！”張永春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被欺騙的怒火和深深的無力，“最初給市裡報備、請求支援的檔案裡，利率寫的是LIBOR（倫敦銀行同業拆借利率）加3%，當時也就百分之五左右！而且，他們報備的貸款金額是1.5億美元！擔保函的草本我們也看過，是市法製辦審核過的標準格式，寫的也是‘在借款人未能履行上述融資協議項下還款義務時，承擔連帶保證責任’，但金額和利率都是空白，說是以最終簽訂的正本為準。”
他喘著粗氣，繼續說道：“當時市委書記還是老劉（前任），他力主支援這個‘高科技轉型專案’，認為能帶來產業升級。市政府常務會議也討論過，覺得有優質礦業資產抵押，風險可控，就原則同意了。具體的擔保函出具，是當時分管金融的副市長和財政局長，根據市政府授權，配合大昌礦業去辦理的。誰想到……誰想到他們最後簽出去的，是這樣一份吃人的合同！金額翻了一倍半，利率變成了高利貸！擔保函上的空白處，被他們填上了最終合同的金額和利率條款，而我們市政府這邊留存的副本，竟然還是最初那個有空白項的草本！”
“也就是說，大昌礦業和這個太平洋基金聯手，用‘陰陽合同’和‘偷梁換柱’的擔保函，騙取了市政府的無限連帶責任擔保，套走了3.75億美元的高利貸？”林東航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冰冷的怒意。
這種手法並不新鮮，但在一個地級市政府身上得逞，可見當時監管的漏洞和相關人員的瀆職（甚至可能涉及利益輸送）到了何種程度。
“現在看，恐怕就是這樣！”張永春痛苦地點頭，“那個所謂的‘高科技專案’，根本就是個幌子，裝置採購價格虛高得離譜，大部分資金恐怕早就被轉移出境，或者被那幫人揮霍、填了其他窟窿了！現在專案爛尾，裝置成了一堆廢鐵，大昌礦業自身難保，這筆天價債務，就直接砸到我們市政府頭上了！”
“3.75億美元，按照百分之25的複利，按當前匯率，差不多60億人民幣。”林東航緩緩說道，“欒城市一年的全市一般公共預算收入有多少？”
張永春的臉色更加灰敗：“去年剛過130億。但這130億是全市的吃飯錢、保運轉的錢、民生支出的錢！去掉剛性支出，能調動的財力極其有限。60億……超過了全市一年的可支配財力！而且，這不是投資，是純粹的債務清償，沒有任何回報！一旦被這筆債務拖住，欒城未來幾十年的發展、民生專案、甚至工資發放，都可能出問題！更可怕的是，如果這事處理不好，被對方在美國起訴並勝訴，欒城市政府的海外信用、甚至我們國家地方政府的國際形象，都會受到嚴重打擊！我和王書記，這……”他說不下去了，那是政治生命的終結，甚至可能引發更嚴重的問責。
“這個太平洋資源投資基金，什麼背景？”林東航問。
“正在緊急通過外交、商務渠道瞭解，但很神秘。註冊在開曼群島，層層巢狀，實際控製人難以查清。但能設計出這樣的合同，精準地利用了我們當時的漏洞和管理混亂，其背景絕不簡單。律師函是紐約頂級律所發的，態度非常強硬，擺明瞭吃定我們了。”
張永春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王書記正在向省委緊急彙報，但省裡的意思是，這是欒城市政府自身出具的擔保，屬於合同糾紛，省裡無法直接動用財政資金替我們還債，隻能協調相關資源，幫助我們應對可能的訴訟。可是……一個半月，60億人民幣，還要應對跨國訴訟……我們……”
他看著林東航，眼中最後一絲強撐的鎮定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急亂投醫的期盼：“林先生，我們知道您見識廣、人脈深、資金雄厚。這次……這次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市委市政府懇請您，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斡旋一下？或者，有沒有可能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接手大昌礦業這個爛攤子的同時，也解決這筆債務？我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真的沒有別的路了。”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隻有張永春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陽光似乎也失去了溫度，冰冷地照在這位一市之長寫滿惶恐與無助的臉上。大昌礦業的海外巨債，如同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在所有人都以為風暴已過時，驟然落下，直指欒城市委市政府的心臟。
而他們，在絕望中，將目光投向了這個幾天前還被視為“麻煩製造者”，如今卻似乎成了唯一救命稻草的年輕人——林東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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