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1章都撂了
中午十二點，所有人員被帶到海情山莊旁邊的另一棟小樓——那是巡視組臨時設定的辦案點。
分開審訊，同時進行。
張建國的嘴最硬。坐在審訊室裡，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問什麼都說“不知道”、“不清楚”、“時間太久忘了”。王建軍也不急，把陳明哲拍的照片，一張張擺在他麵前。
“2005年8月17日淩晨兩點，你在跨海大橋指揮部幹什麼？”
張建國瞥了一眼照片，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那天……那天在加班，整理檔案。”
“整理檔案需要深更半夜？需要你一個局長親自去？”
“那段時間工期緊，經常加班。”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要轉移檔案？轉移的是什麼檔案？”
“沒有轉移，就是正常的檔案歸檔。”
王建軍又擺出另一張照片，是評標委員會內部會議記錄，上麵有張建國的簽字。
“這份記錄顯示，你在評標前指示‘優先支援本地企業’。這是你的原話嗎？”
“是我說的，但我的意思是，在同等條件下，優先支援本地企業。這符合政策。”
“同等條件？”王建軍笑了，“海建公司和中鐵十八局、中交一航局，是同等條件嗎？一個乾小區道路的，和兩個建過世界級大橋的，是同等條件？”
張建國不說話了。
“還有，”王建軍拿出第三張照片，是海建公司中標的工程款支付憑證，“海建公司中標價5.2億，但實際施工的是三家小公司，海建抽走20%管理費，也就是1.04億。這筆錢去哪了？”
“這是企業正常的經營管理行為，我無權過問。”
“無權過問？”王建軍盯著他，“張建國，你是交通局局長，跨海大橋專案負責人，5.2億的工程款撥付，需要你簽字。你簽了字，卻說無權過問？那你這局長是幹什麼的？蓋章機器？”
張建國的額頭開始冒汗。
“我再問你，”王建軍的聲音冷下來，“2005年10月，第三標段橋墩模板坍塌，死了三個工人。這件事，你知道嗎？”
張建國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
“事故發生後，你做了什麼？上報了嗎？調查了嗎？還是……壓下來了？每家賠二十萬，簽保密協議，就當沒發生過？”
“那是……那是施工方的事。”張建國聲音發顫，“我不知情……”
“不知情？”王建軍把事故現場的照片拍在他麵前，“這是陳明哲教授拍的照片，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指揮部的人就在現場，你這個專案負責人，說不知情？”
張建國看著照片上那攤發黑的血跡，看著扭曲的鋼筋，看著哭泣的工人。他的手開始抖，嘴唇開始哆嗦。
“那……那是意外……”他喃喃道。
“意外？”王建軍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張建國，三條人命，在你眼裏就是意外？六十萬就打發了？你還有沒有良心？還有沒有人性？！”
張建國癱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他雙手捂著臉，肩膀在抖。
“我說……”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說……但你們要保證，保證我家人安全……”
“你的家人會受到法律保護。”王建軍說，“但你要說實話，每一句實話。”
張建國抬起頭，滿臉是淚。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這個在交通係統幹了三十年的老局長，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實權派，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是朱書記……是朱世崇讓我這麼做的……”他哭著說，“海建公司是他小舅子開的，他讓我照顧。評標委員會是他安排的，打分是他授意的。工程款……工程款撥付後，海建要返給他30%……事故……事故也是他讓壓下來的，說不能影響工期，不能影響他的政績……”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說了半個小時。王建軍一邊聽一邊記，心越來越沉。
按照張建國的說法，跨海大橋從立項開始，就是朱世崇的“提款機”。專案總投資37.2億，朱世崇通過各種手段，至少撈走了5個億。其中第三標段5.2億，他拿走1.5億；第五標段4.8億，他拿走1.2億；第七標段6.1億，他拿走1.8億……還有材料採購、工程變更、監理費等等，每一個環節都能刮一層油。
而那些死傷的工人，在他眼裏，隻是“意外”，隻是“代價”，隻是需要花錢擺平的“麻煩”。
“那些錢……”張建國最後說，“一部分通過海建公司轉給了朱世崇的親屬，一部分存到了境外賬戶。具體怎麼操作，是李薇薇在弄……我隻是執行命令，我真的隻是執行命令啊……”
他哭得泣不成聲。
王建軍合上筆記本，看著這個曾經威風八麵的局長，此刻像條死狗一樣癱在椅子上。
他想起陳明哲教授的話：“這座橋，每一根樁基都浸透著腐敗的泥漿。”
現在他信了。
傍晚六點，所有審訊初步結束。
五個評標專家，三個承認收了錢，兩個承認受到領導壓力。錢衛東交代了奧帆基地專案的問題，和張建國說的差不多：量身定做招標條件，操縱評標，高價中標，層層轉包，利益輸送。
而那個劉大勇，朱世崇的外甥，更是個草包。問什麼說什麼，把朱世崇讓他乾的事全抖出來了，連朱世崇和哪個女人睡覺，給了多少錢，都說得一清二楚。
“舅舅說，隻要我聽話，以後還有更多工程給我做。”劉大勇傻嗬嗬地說，“他說跨海大橋隻是個開始，以後還有海底隧道，還有地鐵，還有機場擴建……島城要大發展，工程多的是，錢也多的是。”
這話說得審訊人員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說他傻，還是說他天真。
匯總報告送到趙東風麵前時，已經是晚上八點。趙東風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會議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的指示。
“證據確鑿了。”趙東風終於開口，聲音很疲憊，“跨海大橋這個口子撕開了，後麵的海底隧道、奧帆基地、大煉油配套工程……都會跟著撕開。朱世崇在島城多年，建了多少工程，就撈了多少油水。這座城市的每一寸發展，都成了他個人的印鈔機。”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華燈初上。島城的夜晚很美，燈光璀璨，車水馬龍。跨海大橋亮起了景觀燈，像一條金色的絲帶，飄在海麵上。
多美的橋。
可誰又能想到，這座橋下，埋著多條人命，埋著數億的贓款，埋著一個市委書記的貪婪和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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