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周海平抱著一個沉重的紙箱,走進了海情山莊七號樓。
紙箱裏裝著十六本裝訂成冊的銀行流水,每本都有四五百頁,用標籤紙標註著公司名稱和時間範圍。這是島城市十一家銀行三天三夜趕工的結果,幾乎動用了全市銀監係統和銀行係統一半的人力。
“趙主任,這是您要的全部流水。”周海平把紙箱放在桌上,聲音疲憊,“包括已經銷戶的賬戶,我們也從歷史資料中恢復了。不過有些早期資料確實不全,2003年那會兒係統還沒完全統一,有些交易隻有手工憑證,沒有電子記錄。”
“辛苦了。”趙東風示意他坐下,“有沒有遇到什麼阻力?”
周海平心裏一緊。阻力?當然有。工行行長私下找他,說東港置業的流水涉及商業秘密,能不能隻給一部分。建行分管副行長直接說,調取這麼多資料需要總行批準,要走流程。農行更絕,說係統在升級,資料導不出來。
但他能說嗎?不能說。說了,就等於把這些人都賣了。不說,趙東風會信嗎?肯定不會。
“還……還好,各家銀行都挺配合的。”周海平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說法。
趙東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人心。但沒再追問,隻是點點頭:“好,資料我們收下了。周局長這幾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應該的,應該的。”周海平如蒙大赦,趕緊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他幾乎是逃出會議室的。走出七號樓,被夜風一吹,才發現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回到車上,周海平沒有立刻發動。他坐在駕駛座,看著海情山莊的燈火,心裏亂成一團麻。
流水交出去了。朱世崇那邊,他拖不過去,隻能說“巡視組催得緊,不得不給”。但趙東風這邊,他算是完成任務了嗎?還是說,這才剛剛開始?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看,是孫秘書發來的短訊:“領導問,流水給了嗎?”
周海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回復:“剛送過去。”
短訊發出去,他感到一陣虛脫。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徹底被卷進來了。不再是旁觀者,不再是執行者,而是……參與者。
參與者,往往沒有好下場。
他發動車子,駛出海情山莊。後視鏡裡,那棟小樓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周海平走後,巡視組全體成員都圍到了紙箱邊。
十六本流水,堆在桌上像座小山。隨手翻開一本,密密麻麻的數字、賬號、日期、備註,看得人頭暈。
“這要看到什麼時候?”小張哀嚎。
“看到看出問題為止。”王建軍拿起最上麵一本,是東港置業2003年的流水,“分組看,兩人一組,每組負責兩家公司。發現異常流水馬上標註,晚上十二點匯總。”
沒人有怨言。大家都清楚,這些紙片裡藏著扳倒朱世崇、鄒同河的關鍵證據。現在是爭分奪秒的時候,早一天挖出證據,就早一天還島城市一片清明。
會議室裡隻剩下翻頁聲、鍵盤敲擊聲,偶爾有人低聲交流:
“這筆有問題,200萬從東港到明珠,當天明珠就轉給了海潤……”
“華誠這筆更絕,貸款用途寫的是‘採購裝置’,結果錢打給了一個服裝公司……”
“看朱明這個賬戶,同一天收到五筆轉賬,來自五個不同的公司,總額八十多萬。他幹什麼了,這麼能賺?”
趙東風沒有參與具體查閱。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流水,但眼睛看著窗外。
他在想李薇薇。
明天見她,該怎麼談?
直接亮出流水,告訴她“你完了”?不,那樣她會崩潰,會絕望,會咬死不說。要給她希望,給她一條看起來能走的路,她才會配合。
人在絕境中,抓住一根稻草也會當成救命繩索。
李薇薇的絕境是什麼?不是犯罪,不是坐牢,而是失去一切。她苦心經營十幾年,搭上了朱世崇、鄒同河,建立了龐大的商業帝國,擁有了普通人幾輩子也賺不到的財富。她最怕的,不是死,是打回原形。
所以突破口在這裏:告訴她,配合,可以保留一部分。不配合,就什麼都沒有。
但這需要技巧。李薇薇不是傻子,她是精明的商人,是周旋於高官之間的女人。她懂得談判,懂得權衡,懂得在絕境中尋找最大利益。
趙東風回憶著李薇薇的資料:1970年生,三十六歲。老家煙台,普通工人家庭。1992年大學畢業分配到島城市外貿公司,1996年下海做外貿,2001年認識朱世崇,2003年認識鄒同河。之後人生開掛,三年時間成為島城市有名的女企業家,身家數億。
聰明,果斷,善於抓住機會,也……敢於冒險。
這樣的人,往往也敢於賭。賭巡視組查不到全部,賭朱世崇能保住她,賭自己能全身而退。
所以要打破她的幻想。要讓她明白,朱世崇保不住她了,鄒同河也保不住她了。她唯一的生路,是配合巡視組,戴罪立功。
窗外,夜色深沉。海的聲音隱約傳來,像嘆息,又像警告。
趙東風收回目光,看向會議室裡忙碌的同事們。燈光下,一張張年輕而專註的臉。他們從北京來,離開家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沒日沒夜地工作,隻為查清一個真相,揪出一窩蛀蟲。
值得嗎?
值得。
因為他們是紀檢幹部。是黨和人民的劍。劍的使命,就是斬妖除魔,就是滌盪汙穢。
趙東風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明天的談話要點:
資金流水全掌握
境外賬戶已鎖定
朱、鄒自身難保
唯一出路:配合
寫完後,他想了想,又在最後加了一句:
給她希望,才能讓她絕望。
淩晨一點,匯總會開始了。
小陳負責講解,投影儀在牆上打出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圖上,東港置業、華誠石化、泰山地產、明珠投資、海潤商貿、金海岸文化、海天貿易這七家公司,像七隻蜘蛛,吐出的絲線連線著幾十個個人賬戶。而個人賬戶又像節點,連線著更多的賬戶,更多的公司。
整個圖看起來,像一張巨大的、精密的蛛網。
“從目前掌握的流水看,這個網路的核心功能有兩個:一是洗錢,二是分贓。”小陳用鐳射筆指著圖,“洗錢主要走兩條線:地產線和貿易線。”
“地產線以東港置業和泰山地產為主。操作模式是:通過朱世崇的權力低價拿地,然後高價轉手,或者抵押貸款。獲得的資金,一部分以‘諮詢費’、‘設計費’、‘勞務費’等名義轉給海潤、明珠等白手套公司,再由這些公司分給朱世崇親屬。另一部分通過虛假貿易,轉移到境外。”
“貿易線以華誠石化和海天貿易為主。操作模式是:虛構貿易合同,以採購裝置、原材料等名義,將資金轉移到關聯公司,再層層轉手,最終出境。或者,以支付‘技術服務費’、‘股權投資’等名義,將資金轉移到北京,給鄒同河的親屬。”
鐳射筆移動,指向圖上的幾個境外節點:“目前能查到的出境資金,累計約八千六百萬美元,摺合人民幣七億多。但這隻是電子流水能追蹤到的,通過地下錢莊、現金走私等渠道出去的,無法統計。”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七億。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2005年,全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才一萬出頭,農村居民才三千多。七億,是七萬個城鎮居民一年的收入,是二十多萬農村居民一年的收入。
而這些錢,被幾個人,用幾年時間,從國家的血管裡抽走了。
“分贓模式也很清晰。”小陳切換下一頁,是一張表格,列著朱世崇親屬收到的款項:
朱明:468萬元
孫小麗:283萬元
孫小英:127萬元
其他遠房親屬:約200萬元
合計:1078萬元。
“這隻是直接轉賬能查到的。”小陳說,“如果算上通過房產、車輛、奢侈品等實物形式的輸送,總額可能翻倍甚至更多。”
他又切換一頁,是鄒同河親屬的:
鄒建國(堂弟):800萬元
鄒莉(女兒):360萬元(股權投資分紅)
劉亞男(妻子):500萬元
其他:約300萬元
合計:1960萬元。
“鄒同河這邊更隱蔽,很多是通過股權投資、合作經營等名義,而且大部分在北京完成,取證難度更大。”小陳說,“但資金源頭很清楚,都來自華誠石化。”
講解結束,小陳關了投影儀。會議室裡隻剩下昏暗的枱燈光。
沒有人說話。大家需要時間消化這些數字,消化這張圖背後的含義。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