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各方都“鬆一口氣”
淩晨五點五十分，天色已經亮了起來。
看守所內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起床和整理內務的聲音，新的一天即將開始。高戒備監區的值班民警老李，拿著記錄本，開始逐個監室進行起床前的例行檢查，主要是通過門上的觀察孔檢視在押人員情況，確保無異常。
當他走到107號監室門口時，像往常一樣，湊近觀察孔向內望去。監室裡光線很暗，但他隱約看到一個人影掛在門內側，腳似乎沒有著地。老李心裏咯噔一下，以為眼花了，連忙調整角度，貼近了仔細看。
這一看，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一個人！吊在門框上！一動不動！橘黃色的號服！是吉正豪！
“我操！”老李失聲罵了一句，手忙腳亂地去掏腰間的一大串鑰匙，因為緊張，鑰匙串嘩啦作響，試了幾次才找到107的鑰匙，哆哆嗦嗦地插進鎖孔，用力擰開。
“哐當！”厚重的鐵門被猛地推開。眼前的情景讓老李這個老看守也頭皮發麻。吉正豪直挺挺地掛在那個不鏽鋼掛鈎上，身體已經僵硬，臉色青紫可怖，舌頭外吐，早已氣絕身亡。翻倒的塑料凳子就在腳下。
“來人！快來人！107出事了！人死了！”老李對著走廊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他不敢貿然上前，隻是迅速退出監室，一邊用對講機緊急呼叫值班領導和駐所醫生，一邊試圖擋住聞聲好奇張望的其他監室的門洞。
刺耳的警報聲在看守所內淒厲地響起，劃破了黎明的寂靜。急促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值班所長、駐所檢察官、醫生、武警，迅速趕到現場。
醫生上前檢查，很快搖了搖頭：“頸部有明顯勒痕，舌骨和甲狀軟骨有骨折，瞳孔散大固定，無脈搏無呼吸，死亡時間大概在兩到三小時前。初步判斷是縊死。”
他小心地剪斷棉繩，和同事一起將吉正豪的屍體平放在地上，蓋上白布。
值班所長的臉煞白，額頭冷汗直冒。在他管轄的看守所，而且是關押如此重要案犯的高戒備監區，發生了在押人員上吊自殺事件，這是重大的監管事故！是要追責的！
他強作鎮定，一邊命令保護現場，禁止無關人員進入，一邊立刻向上級主管機關——市公安局和市檢察院監所檢察處作緊急電話彙報。
訊息像插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層層上報。清晨六點半，天剛矇矇亮，欒城市委書記、市長、市政法委書記、市公安局長的電話幾乎同時被驚醒。
聽到“吉正豪在看守所上吊自殺”的訊息，所有人在最初的震驚和憤怒（對看守所）之後，心中都猛地一沉。吉正豪死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殺？
緊接著，更高階別省城也接到了打來的彙報電話。
省委政法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的主要領導都被驚動。命令迅速下達：立即成立由省檢察院、省公安廳、省紀委組成的聯合調查組，進駐欒城市第一看守所，徹查吉正豪死亡事件！
要求：第一，查清死亡原因，是自殺還是他殺？第二，查明看守所是否存在監管漏洞、失職瀆職行為？第三，封存所有相關監控錄影、值班記錄、同監區在押人員詢問筆錄！第四，此事嚴格保密，在調查結論出來前，不得對外泄露任何資訊！
然而，保密是不可能的。如此重大的訊息，在體製內的小範圍迅速流傳開來。清晨七點多，當大多數欒城市民剛剛起床，為一天的生計忙碌時，欒城、欒城乃至省城某個特定圈層裡，許多人已經通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吉正豪死了”的訊息。
反應，各不相同，但有一種情緒，在許多人心底隱秘地蔓延開來——鬆了一口氣。
在欒城市某高檔小區，一位曾多次收受吉正豪“年節孝敬”的市委前領導，剛晨練回來，聽到妻子轉述的、來自老部下的“聽說”，拿著毛巾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汗，隻是淡淡說了句：“哦，死了？罪有應得。”轉身進了書房，關上門，才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濁氣，靠在門板上，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死了好，死了，很多事就斷了線了。
在欒城市政府，張永春剛走進辦公室，準備繼續處理大昌礦業那堆爛攤子，就接到了加密電話。聽完，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隻說了句“知道了，嚴格按上級指示辦”，便掛了電話。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開始忙碌的街道，眼神複雜。
吉正豪死了，自殺。這個一手製造了欒城無數災難和悲劇的元兇之一，以這種方式結束了生命。對於還在為上萬工人工資、為堆積如山的債務焦頭爛額的他來說，這個訊息似乎……減輕了一點壓力？至少，來自吉正豪這個“活口”可能隨時爆出更多猛料的威脅，暫時消失了。
但他隨即又感到一陣寒意，在戒備森嚴的看守所，吉正豪怎麼能“順利”自殺？這背後……他不敢深想，隻是提醒自己，接下來的工作更要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在東山省城，楊國明副書記的家中。秘書在早餐時間，附在他耳邊低聲彙報了幾句。楊國明正在喝粥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隻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他繼續慢條斯理地吃完早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對秘書說：“告訴利民，最近安分點，不該碰的別碰，不該打聽的別打聽。”然後起身，像往常一樣，坐車去省委上班。
隻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比平時更挺直幾分的背脊和微微抿緊的嘴角，看出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吉正豪這個最大的“火藥桶”啞火了，雖然是以一種意外的方式，但客觀上，避免了一場可能席捲更廣的爆炸。對齊發珂案的深挖，或許會因此遇到一些“阻力”或“技術困難”？他需要重新評估局勢。
在北京，某些更隱秘的圈子裏，訊息也悄然傳遞。高崑崙在某個私人會所接到電話後，嗤笑一聲，對旁邊的人說：“看，狗急跳牆，自己了斷了。倒是省了麻煩。”
旁邊幾人會心一笑，舉杯示意。吉正豪一死，很多指向海外的線索可能就此中斷，他們操作的空間似乎又大了一點。當然，表麵的惋惜和“要求徹查監管責任”的官樣文章，還是要做的。
聯合調查組迅速進駐欒城市第一看守所，展開了嚴密而高效的調查。
他們調取了107監室及周邊走廊、監控室過去72小時的所有監控錄影，反覆檢視。錄影顯示，從昨天傍晚收監到淩晨事發，隻有值班民警按規定時間巡邏，在107門口短暫停留觀察，未有其他人接近監室。
監室內無監控（按規定），但門口監控顯示，吉正豪最後一次被看到在室內活動是淩晨一點左右，之後似乎一直躺在床上。
淩晨三點二十分左右，巡邏民警經過後不久，監室內似乎有極其輕微的晃動陰影（可能是踢倒凳子或身體晃動），但由於角度和光線，非常模糊。淩晨三點二十八分，監控畫麵有瞬間的、難以察覺的微小波動（後經技術分析，可能是附近大型車輛經過引起的電壓不穩，但無法完全確定）。直到值班民警老李發現異常。
對同監區其他在押人員的隔離詢問，未得到有價值資訊。他們紛紛表示夜裏睡得很死，沒聽到什麼特別動靜。隻有斜對麵監室一個因盜竊進來的小混混，含糊地說好像半夜聽到一點“像是凳子倒地的聲音”，但不確定，也沒在意。
對值班民警老李和當晚所有值班人員的詢問和背景調查，未發現明顯異常。
老李工作記錄正常，家庭社會關係簡單，與吉正豪或相關利益方無任何聯絡。看守所的監管製度存在一定的形式化問題（比如巡邏觀察時間固定、對單人監室情緒觀察不夠細緻等），但似乎並未嚴重到足以導致如此後果。
上吊所用的撕毀的衣物，經查確實是看守所統一發放，手續齊全。
法醫的詳細屍檢報告確認：機械性窒息死亡，縊溝特徵符合自縊形成，頸部損傷為生前傷，體表無其他抵抗傷、約束傷，胃內容物和血液毒化檢驗未發現常見毒物。
結論：自縊身亡。
現場勘查：107監室門框上方的鋼製掛鈎牢固，無鬆動。用於上吊的繩索確為吉正豪所穿的囚服，撕扯痕跡和結扣方式粗糙，符合自行動手特徵。
塑料凳子倒地的位置和方向，與自縊下蹬的動作吻合。監室內未發現遺書，但吉正豪的床鋪下，發現用指甲在水泥床沿上，極其用力地、反覆劃出的幾個模糊字跡，依稀可辨是“完了”、“報應”。經筆跡專家和心理諮詢專家分析，認為符合其絕望心理狀態。
聯合調查組經過數日緊張工作，綜合現場勘查、屍檢報告、監控分析、人員詢問、物證檢驗等各方麵情況，最終形成了初步調查結論：吉正豪係因涉嫌重大犯罪，心理壓力巨大，在監管場所內，利用監室設施自行了斷，係自殺。看守所存在監管巡視不夠深入、對重點人員心理狀態評估不足等問題，已對相關責任人員啟動問責程式。
這個結論，迅速被上報，並在一定範圍內進行了通報。儘管仍有極少數人心存疑慮（比如那個時間點監控的微小波動，比如吉正豪是否真的能如此“順利”地完成自殺），但在“證據鏈完整”、“程式合規”的結論麵前，這些疑慮無法成為推翻結論的依據。更重要的是，這個結論，是許多人內心深處希望看到的。自殺，意味著線索在他這裏主動斷了，意味著很多秘密可能隨著他的死亡被永遠埋藏。比起“他殺”可能引發的無窮調查和更大震蕩，“自殺”是各方都能接受、至少是表麵上能“交代過去”的結果。
於是，在官方結論和私下默契的共同作用下，吉正豪的死亡，被定性為“畏罪自殺”。他的屍體在履行完必要手續後，被火化。沒有葬禮，沒有弔唁，骨灰無人認領，最終被如何處理，無人關心。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罪惡滔天的名字，和他所犯下的罪行一起，似乎即將隨著一抔灰燼，逐漸被時間的塵埃掩埋。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然而，真的結束了嗎？那些被他帶進墳墓的秘密，真的能永遠沉睡嗎？那些因為他死亡而“鬆了一口氣”的人，真的就能高枕無憂了嗎？
龍鬚溝下的白骨，胡阿其的肺，吉永昌的血腥供述，李曉娟的失蹤，以及大昌礦業那龐大而複雜的利益網路和債務黑洞，並不會因為吉正豪一人的死亡而消失。
風暴的根源依然存在，隻是暫時失去了一個最醒目的風眼。但平靜的海麵下，那些被他死亡所暫時掩蓋的暗流，或許正在醞釀著新的、更加難以預測的漩渦。吉正豪用死亡畫上的，可能並非句號，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懸疑的省略號。他的死，讓很多人鬆了一口氣，但這口氣，能鬆多久呢？隻有時間知道。
至於那兩張照片，沒人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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