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9章250元的補助
他這話說得很藝術，既指出了政策上的可能性（生活困難補助），又強調了“特殊時期”、“集體決定”、“程式合規”等前提，還暗示了總公司“穩定優先”的潛在態度，為動用這筆錢提供了理論和“安全”上的依據。
“好！”葉大壯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既然有政策空間，那我們就乾！兩萬兩千名買斷職工，人數是多了點，全部覆蓋不現實，也容易養成惰性。我的意見是，對其中生活確實困難、符合一定條件的，比如年齡偏大（男55、女50以上）、工齡長（20年以上）、家有重病或殘疾直係親屬、零就業家庭等，發放臨時性生活補助。標準嘛……不能太高，太高了我們負擔不起，也容易引起其他職工攀比；也不能太低，太低不起作用。我看，就按每人每月……250元。怎麼樣？”
每月250元，一年3000元。對於城市低保邊緣家庭來說，這筆錢不算多，但至少能多買些米麪油，支付一部分水電費，緩解最緊迫的生存壓力。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訊號，表明管理局沒有忘記他們，還在管他們。
胡新勇立刻在心裏盤算起來：“兩萬兩千人，如果符合條件的有百分之七十，就是一萬五千四百人。每人每月250，一個月就是……385萬。一年就是4620萬。”他看向何小民：“老何，療養院那邊，能擠出這麼多嗎？要持續性的，至少先發個一年半載，把眼前這關過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何小民和孔善德身上。
何小民額頭冒汗，飛速按著計算器，又和臉色慘白的孔善德低聲急促交流了幾句。片刻，他抬起頭，聲音乾澀：“葉書記，胡局，療養院賬上，歷年滾存結餘加上今年已撥付但未使用的經費，大概有……兩千三百萬左右。如果……如果壓縮一下今年的療養計劃，減少批次和規模，再……再優化一下相關支出結構，比如推遲一些非緊急的設施更新，嚴格控製接待標準……或許，還能再擠出……一千五百萬左右。加起來，三千八百萬。離四千六百萬，還有八百萬的缺口。”
八百萬的缺口！會議室裡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蒙上了陰影。
“八百萬……”葉大壯眉頭緊鎖，手指敲擊桌麵的頻率更快了。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孔善德身上，語氣不容置疑：“老孔，八百萬的缺口，你們多種經營總公司，想想辦法！你們旗下那麼多單位，酒店、商場、運輸隊，每年利潤上交任務完成得怎麼樣？有沒有藏著的‘私房錢’？現在是管理局生死存亡的關頭，你們多種經營，也是管理局的一部分，必須同舟共濟！這八百萬，你們多種經營，必須給我解決！我不管你是壓縮管理費，還是砍掉一些不必要的專案，或者從其他三產單位調集，總之，一週之內，我要看到錢！否則，你這個董事長，就別幹了！”
葉大壯的話，如同最後通牒，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孔善德渾身一顫，臉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多種經營總公司下麵那些單位，雖然效益不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東挪西湊，壓縮開支，再從一些“小金庫”裡擠一擠，八百萬……或許，能湊出來。
隻是這樣一來，他孔善德就得把下麵的人得罪光了，自己多年經營的“自留地”也得大出血。
“葉書記……我……我儘力！”孔善德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不是儘力，是必須！”葉大壯毫不留情。
“好，資金缺口解決了。”胡新勇適時開口，緩和一下氣氛，也把議題拉回正軌，“那麼，這筆補助，以什麼名義發？怎麼發？發給誰？標準怎麼定？由誰來經辦？這些細節，必須馬上敲定，而且要經得起審計和職工的質疑！”
工會主席黃旻立刻道：“名義，就用‘油田特困買斷職工臨時生活補助’。發放物件和標準，可以參照市裏的低保邊緣戶政策，結合我們油田的實際情況，由工會牽頭，人事、勞資、各二級單位工會配合，儘快製定一個詳細的認定辦法。要做到公開、公平、公正，張榜公佈，接受監督。錢，由局財務處設立專戶管理，委託銀行直接發放到職工個人賬戶，減少中間環節，防止截留挪用。”
紀委書記劉高林補充道：“我建議，成立一個由紀委、工會、審計（內部審計）、財務、人事等部門組成的聯合監督小組，全程監督補助物件的認定、資金的籌集發放。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要有據可查。這是高壓線，誰碰誰死！我們不能一邊解決老問題，一邊又製造新腐敗！”
副局長言連國也悶聲道：“我同意。這事要辦，就辦得光明正大，讓職工看得見，讓審計抓不住把柄。別到時候錢花了，罵也捱了，還落一身騷！”
副局長邵遠華點頭：“細節很重要。尤其是和療養經費的銜接。要形成一個正式的報告，說明動用部分福利費（療養經費）用於發放特困買斷職工生活補助的特殊背景、政策依據、決策程式、資金額度及來源、預期效果等，向總公司做專項彙報，爭取備案理解。同時，內部要下發正式檔案，明確此項補助的臨時性、救助性，避免形成新的‘大鍋飯’預期。”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將方案的框架和細節補充起來。剛才的絕望和混亂，似乎被這個“剜肉補瘡”的決議暫時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扭曲的“凝聚力”和“行動力”。
每個人都清楚，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動普通在職職工每年期盼的療養福利，意味著要得罪多種經營係統的一大批人，意味著要在審計組的眼皮底下進行一場高風險的資金運作。但相比於眼前的垮台危機，這些似乎都可以承受。
葉大壯聽著眾人的討論，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最後總結道：“好！既然大家意見基本一致，那我們就這麼定！老黃，你牽頭工會，立刻製定認定發放辦法，要快！老何，你負責和療養院、多種經營總公司對接，落實資金，設立專戶，設計發放流程。老王，你負責起草向總公司的專項報告，政策依據要寫足，必要性要寫透。老劉，監督小組你親自掛帥！老邵，內部檔案你來把關。老言，你負責穩定各生產單位，別讓在職職工有太大情緒。老孔，你的任務最重，八百萬，一分不能少，按時到位！”
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同誌們，現在是非常時期，需要我們拿出非常的擔當和智慧。給買斷職工發生活補助，是不得已而為之，是剜肉補瘡！但我們必須這麼做，先穩住局麵，渡過眼前的審計關和穩定關！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散會之後，各自立刻行動！有任何困難，直接向我彙報！”
“是！”
“明白！”
眾人紛紛應聲，表情凝重地開始收拾麵前的東西。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了一些。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葉大壯的秘書推門進來，臉色緊張，壓低聲音道：“葉書記，胡局，市審計組的劉副局長他們……已經到了，在樓下接待室。另外……市裡占書記的秘書剛才也打電話來，說占書記和趙市長希望晚上能和您二位，就審計和下一步工作安排，再溝通一次。”
剛剛因為做出決定而稍微鬆懈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審計組到了，市裏的“溝通”也來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葉大壯深吸一口氣，對胡新勇道：“老胡，你和劉書記一起去接待一下審計組，按我們商定的口徑，熱情接待，有限配合。晚上和占書記的溝通……我們一起去。”
胡新勇點了點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多了一絲決絕。他知道，已經沒有退路了。
眾人起身，沉默地依次離開會議室。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那個關於每月250元生活補助的決定，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本就波濤洶湧的湖麵，不知道會激起怎樣的後續波瀾。
而療養院的陽光、沙灘、體檢報告，似乎正在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買斷職工家庭餐桌上，或許能因此多出的一碟鹹菜，幾斤大米。
隻是，這代價，由誰來真正承受？療養經費被挪用的訊息，又能隱瞞多久？當那些辛勞一年、盼著出去療養幾天的在職職工們得知此事，又會作何反應？
風暴並未過去，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更深、更隱秘的層麵繼續醞釀、發酵。
管理局這艘巨輪，正在用自己的血肉，修補著不斷漏水的船艙，駛向一片更加未知、也或許更加黑暗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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