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8章療養經費
這話雖然推諉，但也是實情。
油田的多種經營企業，本就是安置富餘人員和家屬的“蓄水池”，早就飽和了，除了一個威盛石油開發有限責任公司之外，其他的單位效益普遍不佳。
副局長邵遠華推了推眼鏡，開口道：“單純靠內部吸納，不現實。關鍵還是要給職工一個看得見的‘盼頭’。市裡搞招聘會、創業基金，思路是對的，但見效慢，而且崗位質量、創業成功率都難保證。
我覺得，我們還是要立足於油田自身，想辦法給這些買斷職工一個持續性的、穩定的基本保障，哪怕錢不多，但要讓他們覺得，組織還沒完全拋棄他們，生活還有最低限度的著落。”
“持續性的基本保障？”葉大壯眼睛一亮，看向邵遠華，“老邵，你有什麼具體想法？錢從哪裏來？”
說到錢，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管理局現在賬上的錢，每一筆都有預算，都有用途，而且都在總公司和審計組的眼皮子底下。從哪裏能變出這麼一大筆，用來給兩萬多人發“基本保障”的錢？
邵遠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首席財務專家何小民和首席經濟專家王興利：“老何，老王，你們是管錢、管政策的專家。我們局裏，除了生產經營性資金，還有哪些相對……‘靈活’一點的資金池？或者，有沒有什麼政策空間，可以讓我們以‘保障職工基本生活’、‘維護油田穩定’的名義，申請一部分特殊資金？”
何小民和王興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苦澀和無奈。
何小民翻了翻麵前厚厚的一摞表格，艱難地開口道：“邵局，局裏的資金，大體分幾塊。一是生產建設資金，專款專用，動不了。二是成本費用，包括人工、材料、折舊等，都是剛性支出，有嚴格預算。三是稅費、折舊、利潤上交，動不了。四是總公司下撥的專項資金，比如科研、技改、安全等，都有明確用途，挪用性質嚴重。五是……福利費。”
說到“福利費”三個字，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福利費？”葉大壯、胡新勇等人精神一振。福利費，顧名思義，是用於職工福利的，相對而言，使用上確實有一定的“靈活性”。
“對，福利費。”何小民繼續道，語速加快，帶著職業性的精準，“按照總公司和財政部規定，企業可以按工資總額的14%計提職工福利費。主要用於職工的醫藥費、醫護人員工資、醫務經費、職工因公負傷赴外地就醫路費、職工生活困難補助、職工浴室、理髮室、幼兒園、託兒所人員的工資，以及按照國家規定開支的其他職工福利支出。我們局近三年的年均工資總額大約是40個億，按14%計提，每年福利費額度在5.6億左右。”
五億六千萬！這個數字讓在座不少人眼睛微微放光。但何小民立刻潑了冷水：“不過，福利費的使用也是有嚴格範圍的，而且大部分都有固定支出專案。比如全域性在職和退休職工的補充醫療保險、大病互助，一年就要吃掉近兩個億；各個社羣的幼兒園、浴室、活動中心運營補貼，又是一大塊；職工體檢、防暑降溫、節日慰問、困難補助……零零總總算下來，每年能有點結餘就不錯了，而且結餘還要滾動使用，或者經總公司批準用於改善職工集體福利設施，比如建個球場、更新一下健身房裝置什麼的。想要大規模、長期地挪用福利費來給買斷職工發生活補助，政策上很難通過，審計上也過不了關。”
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被澆滅了。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空調不知疲倦地嗡嗡作響。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首席經濟專家王興利，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扶了扶老花鏡，慢悠悠地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老知識分子的迂迴和謹慎：“何處說的，是明麵上的福利費。其實……咱們油田，還有些……不那麼‘明麵’的福利性資金。或者說，福利費的某些使用專案……彈性比較大。”
“哦？老王，你快說說！”胡新勇急忙道，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王興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多種經營總公司董事長孔善德，意有所指地問道：“孔董，我記得，咱們管理局的職工療養安排，還有職工健康休養經費，一直是你們多種經營總公司下屬的療養院在具體經辦吧？這筆經費，規模好像不小？”
孔善德心裏咯噔一下，暗罵這老狐狸怎麼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了。他硬著頭皮道：“王總，是有這麼回事。職工療養和健康休養，是咱們油田的老傳統、好福利，也是總公司一直鼓勵的。經費嘛……確實是福利費裡出，但這是專款專用，用於組織勞動模範、先進生產者、有毒有害崗位職工、以及部分即將退休的老職工，去青島、北戴河、珠海等地的療養院進行短期休養，或者去外地知名醫院進行健康體檢、療治慢性病。這是體現組織關懷、凝聚人心的重要舉措，可不能動啊！”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他話裡的緊張和遮掩？
副局長邵遠華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追問道：“老孔，你別緊張。沒人說要取消職工療養。我是問，這筆療養經費，每年大概有多少？實際使用情況怎麼樣？有沒有……結餘？或者，有沒有優化使用效率的空間？”
孔善德額頭的汗冒了出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神躲閃：“這個……具體數字，我得問問療養院的院長。大概……每年總得有個幾千萬吧。使用嘛，都是嚴格按照規定和計劃來的，組織一批批職工出去，車旅費、住宿費、夥食補貼、體檢費……花銷不小。結餘……可能每年稍微有點，但也不多，都滾存到下年度使用了。”
“幾千萬？”葉大壯的眼睛眯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他忽然想起，去年好像聽誰提過一嘴，說療養院的經費使用有點“水”，但當時沒在意。現在看來……
紀委書記劉高林也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孔善德：“孔善德同誌，職工療養是好事，但經費使用必須規範透明。你剛才說‘可能有點結餘’，‘可能’是多少？我需要一個準確的數字！現在是非常時期，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如果療養經費確實有閑置或者使用效率不高的地方，為了大局，暫時調整一下使用方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劉高林的話，帶上了紀委的威懾力。
孔善德臉色更白了，他知道瞞不住了，再瞞下去，等審計組或者紀委自己去查，問題更大。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劉書記，葉書記，胡局……我……我回去立刻讓療養院把賬目報上來。不過……據我粗略瞭解，近兩年，每年撥付給療養院的專項經費，大概在……八千五百萬左右。實際用於組織職工外出療養、體檢的直接花費，大概佔百分之六七十。剩下的……一部分用於療養院自身的設施維護、人員經費，還有一部分……嗯，可能作為預備金，或者用於接待上級和兄弟單位來療養考察的……相關費用。”
他的話越說聲音越小，但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所謂的“預備金”、“接待費用”，裏麵有多少水分，多少是可以“優化”出來的空間，大家心照不宣。每年八千五百萬的經費，就算隻有百分之二三十的“彈性空間”，那也是將近兩千萬！而且，這還是明麵上的。如果深挖下去……
葉大壯和胡新勇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狠厲和決斷。與其讓這筆錢躺在療養院的賬上，或者被某些人中飽私囊，不如拿出來，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這不僅能暫時穩住買斷職工，或許還能在審計麵前，表現出管理局“主動作為”、“關心職工”的姿態，堵住市裏的一些嘴。
“老王，”葉大壯看向王興利，語氣鄭重，“你是政策專家。從政策層麵看，如果我們以‘保障所有職工（包括買斷職工）基本生活權益、維護油田大局穩定’為由，暫時調整一部分福利費（比如療養經費）的使用方向，用於向生活特別困難的買斷職工發放臨時性生活補助，有沒有政策依據？會不會違反總公司的規定？”
王興利沉吟著，手指撚著花鏡腿，緩緩道：“葉書記，從政策條文上看，職工福利費的使用範圍，包括了‘職工生活困難補助’。買斷職工，雖然勞動關係發生了變化，但在一定時期內，尤其是那些為油田奉獻了大半生、現在因政策原因失去穩定收入來源的老職工，從情理上、道義上，油田給予一定的生活困難補助，是說得過去的，也符合‘以人為本’的管理理念。總公司雖然要求專款專用，但在‘穩定壓倒一切’的特殊時期，隻要經過局領導班子集體研究決定，程式合規，用於解決影響穩定的突出矛盾，事後向總公司做出專項說明，應該……問題不大。畢竟，總公司的底線是油田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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