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城市政府大樓,副市長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邵遠華剛剛參加完一個關於經濟執行分析的會議,略帶疲憊地回到辦公室,正準備批閱桌上堆積的檔案。室內安靜,隻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
他這個油城副市長兼著威武石油管理局副局長,整天兩頭來回跑,確實是很累。不但身體累,心更累。作為從技術崗位走上領導層的幹部,他既要分管市裏的工業經濟,又要協調油田龐大的生產體係,工作繁重,壓力不小。
他揉了揉太陽穴,坐回辦公桌後,準備處理積壓的檔案。
就在這時,他桌上一部紅色的內部保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這部電話,通常隻連線省裡主要領導和極少數重要部門負責人,尋常事務不會動用。邵遠華神色一凝,放下剛拿起的鋼筆,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伸手拿起聽筒。
“你好,我是邵遠華。”他的聲音沉穩,帶著慣有的官方腔調。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卻中氣十足、帶著幾分親切笑意的聲音:“遠華啊,是我,老齊。”
聽到這個聲音,邵遠華緊繃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由衷的、帶著敬意的笑容,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些:“齊書記!是您啊!您好您好!好久沒聽到您的聲音了,您身體還好吧?”
打電話來的,是齊書記,東山省的前任省委副書記,是威武油田出去的老領導,現在已經退居二線,但在東山省乃至更高層麵,依然擁有不容小覷的影響力。
更重要的是,齊書記是邵遠華政治生涯中至關重要的伯樂,在他提拔的關鍵時刻,齊書記曾鼎力相助,這份知遇之恩,邵遠華一直銘記於心。
“好,好,勞你掛心了。退下來了,清閑,養養花,看看報,身體反倒比在位時舒坦些。”齊書記笑嗬嗬地說,語氣輕鬆,像是老朋友拉家常,“倒是你,遠華,在油城那個重鎮即當副市長,又當副局長擔子不輕吧?聽說最近那裏又是水庫搶險,又是掃黑維穩,幹得不錯,有聲有色。”
“齊書記您過獎了,都是分內工作,離不開省委的領導和同誌們的支援。”邵遠華謙遜地回答,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齊書記退休後深居簡出,很少主動過問具體事務,今天突然來電,絕不會隻是寒暄問候。
果然,簡單的關懷之後,齊書記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但內容卻讓邵遠華的心猛地一沉。
“遠華啊,今天給你打電話,是受一位老友所託,有件私事,想跟你聊聊,也算是……牽個線,搭個橋。”齊書記稍稍壓低了聲音。
邵遠華心中一凜,預感到正題來了,他謹慎地應道:“齊書記您太客氣了,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隻要我能力範圍內,一定儘力。”
“嗬嗬,不是什麼難事,是樁喜事。”齊書記笑了笑,“是這樣,北京那邊,你的頂頭上司,石油總公司的鄒同河鄒總,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鄒同河”這三個字傳入耳中,邵遠華拿著聽筒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後背甚至滲出了一絲冷汗!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鄒同河?!這位可是當今能源係統內威名赫赫、或者說惡名昭彰的人物!
官居中國石油總公司總經理、黨組書記,是名副其實的正部級大員(通常此類國企一把手為副部級,但鄒同河資歷極深,享受正部級待遇),手握巨大的能源命脈和國有資產,權傾一方。
更重要的是,此人的行事作風,在體製內是出了名的霸道、專橫、護短!
邵遠華雖未與鄒同河有過直接工作接觸,但關於其“事蹟”卻聽了不少:在係統內說一不二,搞“一言堂”,排擠異己;為了專案上馬,有時甚至不惜違反程式,強壓地方;對待下屬極其嚴苛,動輒訓斥,據說曾有司局級幹部在其辦公室被罵到當場暈厥。
更重要的是,他極其護犢子,尤其是對他的獨生子鄒光,簡直是溺愛到了極點。鄒光是個有名的紈絝子弟,仗著老子的權勢,在京城胡作非為,惹是生非,但每次都能被鄒同河擺平。
鄒同河曾為兒子的一樁爛事,親自打電話給某省的主要領導“溝通”,語氣強硬,讓對方頗為難堪。這些傳聞,讓許多地方官員對鄒同河都是敬而遠之,生怕招惹上這尊“太歲”。
齊書記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鄒總呢,有個獨子,叫鄒光,年紀也不小了。鄒總為這個兒子的終身大事,也是操碎了心。前段時間,鄒光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了你們油城電視台的一位女記者,叫……沈晚晴,嗯,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你的女兒吧?對這姑娘是一見鍾情,茶飯不思的。鄒總就這麼一個兒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看他這樣,心裏著急。所以呢,就托我問問,看看有沒有這個緣分,幫忙牽個線,認識一下?”
轟!邵遠華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幾乎要握不住電話!鄒同河!竟然是替他那混世魔王的兒子,向自己的女兒晚晴提親?!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作為父親,他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晚晴聰明、獨立、有主見,現在正和那個能力出眾、背景神秘的林東航感情穩定。
林東航雖然年輕,但展現出的格局、能力和對晚晴的真心,邵遠華是看在眼裏,甚至暗暗欣賞的。他怎麼忍心把女兒往鄒光那種聲名狼藉的紈絝子弟火坑裏推?!那等於是毀了女兒一生的幸福!
作為官員,他更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
拒絕鄒同河?對方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手握石油係統的生殺大權,隨便一個專案審批、一次人事調整、甚至是一次安全檢查,都足以讓他這個油田副局長兼副市長吃不了兜著走!
更別提還可能影響到整個威武油田和油城市的發展大局!而且,出麵說情的還是對自己有恩的老領導齊書記!這份人情和壓力,重如千鈞!
答應?
且不說女兒絕不會同意,他自己良心這一關就過不去!
電話那頭,齊書記似乎感覺到了邵遠華的沉默和艱難,語氣放緩,帶著勸慰:“遠華啊,我知道這事突然,你作為父親,肯定要為女兒考慮。鄒總那個人,脾氣是直了點,但對家裏人、對自己人,那是沒得說。鄒光那孩子,就是年輕時貪玩,被慣壞了,本質不壞。成了家,收了心,有鄒總管教著,肯定會好的。晚晴那孩子我雖沒見過,但聽說很優秀,能進鄒家的門,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啊。至於她現在處的那個物件,叫林東航是吧?一個年輕輕的小毛孩子,是有些能力,但畢竟……層次不一樣。你跟他好好說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年輕人要以大局為重,我想他會理解的。這事要是成了,鄒總肯定記你一份情,對你個人,對油田,對油城,都是大有好處的。”
齊書記的話,如同軟刀子,一刀刀割在邵遠華的心上,將“大局”、“前途”、“恩情”這些沉重的枷鎖,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邵遠華的喉嚨發緊,聲音乾澀:“齊書記……您……您說的,我都明白。鄒總……和您的情分,我邵遠華永遠銘記在心。隻是……隻是晚晴這孩子,脾氣倔,有自己的主意,她和她現在的男朋友感情很好。我……我雖然是父親,但也不好強行乾涉孩子的感情啊。而且林東航同誌……他……他剛為我們油城立了大功,我這樣去做……實在……實在難以啟齒啊。”
他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希望老領導能體諒他的難處。
然而,齊書記的語氣雖然依舊平和,但話裡的意思卻不容置疑:“遠華啊,兒女的婚事,父母之命還是重要的。你現在覺得難開口,是為孩子好,將來她們就明白了。層次不同,看到的風景也不一樣。你是一市之長、油田局長,眼光要放長遠。好好跟晚晴談談,也跟那個林東航談談,把利害關係說清楚。如果需要,鄒總那邊也可以在某些方麵給予一定的……補償嘛。總之,這件事,鄒總很重視,我也希望你能妥善處理。好了,我就不多說了,等你的訊息。”
說完,齊書記便結束通話了電話,沒有給邵遠華再解釋的機會。
聽著話筒裡的忙音,邵遠華緩緩放下電話,彷彿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額頭佈滿冷汗。他雙手微微顫抖,內心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屈辱和矛盾。
一邊是頂頭上司的威壓和恩師的人情債,關乎他的政治生命和可能影響油田、城市發展的“大局”;另一邊是女兒一生的幸福和自己的為人父者的良知,以及可能麵對的、來自林東航那邊的未知風險。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親”,將他置於一個極其殘酷的兩難境地。答應,等於出賣女兒,背叛良知,還可能引火燒身;不答應,則可能立刻招致滅頂之災。
他該怎麼辦?邵遠華陷入前所未有的艱難抉擇之中,感覺辦公室的空氣都變得無比沉重。
他知道,無論怎麼選,都必將掀起巨大的波瀾,而風暴的中心,正是他最珍視的女兒,和他一直看好的年輕人林東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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