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7章實幹的校長與敷衍的官僚
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從清晨的淅淅瀝瀝，演變成了中雨，密集的雨線連線天地，敲打著世間萬物，發出持續不斷的嘩嘩聲。街道上的積水明顯變深，車輛駛過，濺起高高的水花。油城持續了三個月的乾旱，似乎要在這一天被徹底補償回來。
林東航駕駛著車輛，雨刷器開到最大檔，艱難地在能見度不佳的道路上行駛。他的目的地是油城第九中學。在路上，他提前給校長趙啟明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還有風雨聲。
“林先生！”趙啟明的聲音傳來，比昨天在咖啡店時多了幾分急促和凝重，“您在哪裏？雨越來越大了！”
“趙校長，我正在去九中的路上。體育館準備得怎麼樣了？”林東航直接問道。
“我已經在學校了！”趙啟明立刻回答，語氣帶著一絲緊張和決斷，“看這雨勢，我心裏有點打鼓了！您昨天的判斷，恐怕……唉，寧可信其有！我已經讓後勤和安保人員全部到位了，體育館已經開放，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和物資清點！您過來看看吧！”
聽到趙啟明態度轉變，並且已經行動起來，林東航心中稍安。至少，九中這個關鍵的“避風港”，已經進入了實戰狀態。
許是得到了趙校長的吩咐，林東航到的時候，大門直接開啟了，車子徑直駛入油城九中校園。因為是暑假期間，校園裏顯得空蕩蕩的，隻有風雨聲肆虐。體育館位於校園深處，是一棟新建不久、設施完善的現代化建築。
林東航停好車，撐開傘，快步走向體育館側門。趙啟明校長已經帶著兩名後勤主任等在門口，看到他過來，連忙迎了上來。
“林先生，您看這雨！”趙啟明指了指外麵灰濛濛的天空，臉上寫滿了擔憂，“氣象台剛剛釋出了暴雨藍色預警！但這雨再這麼下下去，那個水庫沒準……”
“進去說。”林東航點點頭，收起雨傘，跟著趙啟明走進了體育館。
一進入館內，眼前豁然開朗。高大的空間，明亮的燈光，光滑的木地板。與外麵的風雨交加相比，館內顯得格外寬敞、乾燥和寧靜。看台上，一排排的座椅整齊排列；場館中央的空地上，已經整齊地碼放著一堆堆疊好的、顏色統一的薄墊子和毛毯；角落處，還堆放著一箱箱的瓶裝礦泉水和獨立包裝的麵包、餅乾等應急食品。
“太好了！”林東航看到這井然有序的準備，忍不住讚歎了一句，“趙校長，您行動真快！準備得太周到了！”
趙啟明見林東航肯定，臉上也露出一絲欣慰，介紹道：“我們學校體育館標準座位有3500個，中央場地如果緊急安置，加上通道，容納2000人臨時避難絕對沒有問題！墊子和毯子，我們準備了200多套，是平時學校開運動會和搞活動備用的，雖然不多，但應急給老弱婦孺應該夠。飲水機係統的儲備水箱已經加滿，直飲熱水和冷水都能保證供應。我們還緊急調撥了校醫務室的常用藥品和急救包過來。”
他指著角落的幾個大箱子：“那些是食物，不多，但能頂一陣。廁所和水源都檢查過了，沒問題。安保人員也安排了24小時值班。”
林東航仔細巡視了一圈，甚至去看了看衛生間和供水裝置，確認一切都在朝著最理想的方向準備。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這個堅固、乾燥、有基本物資保障的體育館，彷彿成為了諾亞方舟般的堅實存在。
“趙校長，萬分感謝！您這是在積大德！”林東航緊緊握住趙啟明的手，由衷地說道，“一旦有需要，這裏就是成千上萬人的救命所！”
“應該的，應該的！”趙啟明感慨道，“希望是我們多慮了……但準備著，總沒錯！”
離開九中，林東航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但緊迫感絲毫未減。他知道，最關鍵的環節在於下遊群眾的轉移，而這項工作，必須依靠基層政府強有力的組織。
他立刻驅車，趕往位於水庫下遊最近的管莊鎮黨委和政府辦公地。鎮政府和黨委在同一個大院裏辦公。
雨更大了。
鎮政府大院門口空蕩蕩的，隻有門衛室裡亮著燈。林東航停下車，冒雨跑進辦公樓。樓道裡有些昏暗，隻有少數幾個辦公室亮著燈，顯得異常冷清。今天並非休息日，但顯然，這種天氣，很多幹部並未堅守崗位。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亮著燈、門開著的辦公室，門牌上寫著“副鎮長辦公室”。
裏麵，一個四十多歲、穿著藍色T恤、身材微胖的男子，正坐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看著螢幕，滑鼠點得劈啪作響，似乎正在玩什麼遊戲。
林東航敲了敲門。那副鎮長抬起頭，看到陌生的林東航，臉上露出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懶洋洋地問：“你找誰？什麼事？”
“您好，鎮長。我姓林。”林東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和尊重，“我有非常緊急的情況要向鎮領導彙報。是關於上遊李家營子水庫可能出現的重大險情，需要立即組織下遊群眾轉移避險！”
那副鎮長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一種程式化的、帶著明顯敷衍的笑容，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哦？水庫險情？小夥子，你是哪個部門的？我們沒接到上級防指和水利局的通知啊？這種話可不能亂說，會引起恐慌的。”
“我不是哪個部門的，但我有確鑿的資訊和分析判斷！”林東航強壓著急躁，快速解釋道，“水庫年久失修，雨量遠超預期，大壩的水位很快就超過警戒線，潰壩風險極高！必須立刻啟動應急預案，組織李家營子村的群眾撤離！時間非常緊迫！”
副鎮長聽完，臉上的笑容更“和藹”了，但眼神裡的不耐煩也更明顯了：“哎呀，小夥子，你的心情我理解，關心群眾安全嘛，是好事。但是呢，防汛抗旱這是有嚴格規程的！要講科學，講程式！我們不能聽風就是雨，對吧？你說的情況，我們會高度重視，馬上……嗯，馬上向水利站瞭解核實一下情況，向主要領導彙報！你放心，一旦有確鑿訊息，我們肯定會按照預案行動的！”
他嘴上說著“高度重視”、“馬上彙報”，但身體紋絲不動，絲毫沒有拿起電話或者起身的意思，顯然是在打官腔、踢皮球。
林東航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跟這種人再說下去也是浪費時間。他最後強調了一句：“鎮長，這不是小事！一旦出事，就是驚天動地！希望你們真正重視起來！”說完，他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身後，隱約傳來那副鎮長不屑的低聲嘟囔：“傻逼……哪兒來的神經病，懂個屁……嚇咋呼……”接著，又是滑鼠點選和遊戲音效的聲音。
走出鎮政府冰冷的大樓，站在瓢潑大雨中，林東航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基層的官僚主義和麻木不仁，超出了他的想像。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這些庸官身上。
他坐回車裏，擦乾臉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氣，拿出了手機。他決定，越過基層，直接向更高層級的專業部門發出預警！
他首先撥通了油城市防汛抗旱指揮部的公開值班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個略顯慵懶的女聲：“喂，油城防汛辦。”
“您好！我有非常緊急的汛情險情報告！”林東航用最清晰、最急促的語氣說道，“是關於李家營子水庫的！根據我的監測和分析，水庫水位已經超過警戒線，水庫大壩存在嚴重結構隱患，極有可能在未來幾小時到十幾小時內發生重大險情甚至潰壩！請求防汛辦立刻組織專家會商，向下遊釋出緊急撤離指令！”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嚴重的警告搞懵了，然後傳來帶著懷疑和程式化的回應：“先生，您是哪位？您說的這個情況……有氣象或水文資料支援嗎？我們這邊監測的水庫水位和入庫流量還在安全範圍內哦。您的資訊源是哪裏？我們需要核實……”
“資料支援就是現在的實時雨量！你們可以立刻調取核對！水庫的安全監測資料可能滯後甚至不可靠！風險是真實的！請立刻上報！”林東航幾乎是在吼了。
“好的好的，先生您別激動，您反映的情況我們記錄了，會立刻向值班領導彙報，並聯絡水利局和水庫管理處核實。請您保持電話暢通……”對方依舊是那套標準化的敷衍說辭。
林東航知道，這通電話，大概率也是石沉大海了。他憤怒地結束通話電話。
他不甘心，又找到了東山省防汛抗旱指揮部的值班電話，再次撥了過去。結果幾乎是市級的翻版，甚至更加官僚。省裡的值班人員聽到他的預警後，首先詢問他的單位、職務、姓名，然後強調跨級報告不符合程式，要求他先通過市裡逐級上報，最後同樣表示“會記錄並轉達相關業務部門研究”。
所有的專業渠道，都被一層無形的、厚厚的官僚壁壘和僵化程式所阻擋。沒有人願意為一個沒有官方身份、缺乏“權威”資料來源的陌生人的預警，去承擔啟動重大應急響應的責任。僥倖心理和程式主義，扼殺了最後的預警機會。
林東航無力地放下手機，靠在駕駛座上，任由窗外的暴雨聲充斥耳膜。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和使命感交織在一起。他知道，自己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九中的避難所準備好了，通達的車隊待命了，管莊派出所的劉勇被說服了正在行動……但最重要的、覆蓋最廣的政府組織係統，卻失靈了。
現在，他隻能等待，等待雨勢的發展，等待水庫的最終考驗，等待那個或許註定要來的災難時刻，然後用自己準備的一切，去儘可能地挽救生命。
車窗外，暴雨如注，彷彿是天公在為即將到來的悲劇，奏響悲愴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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