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雨勢依舊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比清晨時更加密集了一些。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和擋風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雨刷器以最快的頻率來回擺動，才能勉強保持前方視野的清晰。
林東航駕駛著陸地巡洋艦，穿過雨幕，再次來到了位於東郊物流園區的通達運輸公司。
通達運輸公司的大院內，雨水在水泥地上匯成細流。那二十輛嶄新的大巴車，依舊整齊地排列著，車身被雨水沖刷得更加乾淨，在灰暗的天色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公司蘇仕勇早已接到電話，帶著幾名主要負責人和車隊長，冒著雨等在辦公室門口。
看到林東航的車進來，蘇仕勇立刻撐著一把大黑傘小跑著迎了上來，為下車的林東航遮雨：“林總！您來了！這雨下得真不小！”
林東航點點頭，沒有寒暄，直接走向車場，目光掃過那二十輛如同鋼鐵巨獸般靜臥的大巴，沉聲問道：“蘇主任，車輛和司機，都準備得怎麼樣了？”
“林總您放心！絕對萬無一失！”蘇仕勇拍著胸脯，語氣斬釘截鐵，“車輛昨晚又全麵檢查了一遍，油料加滿，防滑鏈、應急工具、急救包全部配齊上車！二十名司機，都是我最信得過、技術最好的老師傅！昨晚我就讓他們全部回家休息，嚴禁飲酒，手機24小時開機待命！現在都在宿舍待著呢，隨時可以出發！”
林東航走到一輛大巴車前，拉開車門上去，檢查了儀錶盤、剎車、燈光，又看了看整潔的車廂和配備的物資，滿意地點點頭。他跳下車，對蘇仕勇和一眾神情肅穆的負責人說道：
“好！要的就是這個狀態！蘇主任，各位師傅，事情可能有變，比預想的更緊急。”林東航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和凝重，“我現在要求，所有司機，今天白天必須保證充分休息，養精蓄銳。今晚八點整，無論雨勢如何，所有車輛、所有人員，必須在這裏準時集合待命！”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今晚的任務，可不是演習，而是真正的緊急救援轉移任務！目的地，就是李家營子水村。路況會非常複雜，甚至危險！我要你們做到：第一，絕對服從指揮，令行禁止；第二，確保行車安全，穩字當頭，但也要果斷迅速；第三，遇到任何突發情況，第一時間報告，不得擅自行動！能不能做到？”
“能！”蘇仕勇和車隊長們異口同聲地吼道，氣氛瞬間變得如同戰前動員。
“好！”林東航重重拍了拍蘇仕勇的肩膀，“車輛的排程費、司機的加班和風險津貼，我會翻倍支付！但前提是，任務必須圓滿完成，不能出任何紕漏！晚上七點半，我會再過來。等我最終指令！”
“是！林總！保證完成任務！”蘇仕勇挺直腰板，他知道，這次任務非同小可，但也意味著巨大的機遇和回報。
離開通達公司，林東航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可靠的運輸力量，是應對大規模人員轉移的關鍵一環，現在這把利器，已經磨利待發。
下一站，林東航直奔位於水庫所在轄區的管莊派出所。
派出所所長劉勇，看到林東航冒雨進來，連忙迎了上來問道：“東航？你怎麼過來了？這大雨天的。”
“劉所，這個雨會一直下。”林東航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李家營子水庫，我判斷極有可能在今夜到明天淩晨之間發生重大險情，甚至潰壩！這不是猜測，是基於水文地質和氣象資料的科學研判！一旦潰壩，洪水第一個衝擊的就是下遊的李家營子村！必須立刻組織群眾轉移！”
劉勇聞言，臉色驟變，眉頭緊鎖：“東航，這話可不能亂說！水庫那邊……沒接到分局和市局的正式預警通知就組織全村轉移？這……這動靜太大了！沒有上級命令，我怎麼敢……”
“等上級命令下來，就來不及了！”林東航打斷他，語氣急促而強硬，“洪水不會等你層層彙報！劉所，你在這片土地上幹了好幾年了，李家營子水庫是什麼情況，你心裏沒數嗎？那是五八年用土筐壘起來的‘高齡’病險水庫！這些年小修小補，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這場雨的強度遠超預報，水庫絕對扛不住！”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勇：“劉所，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人民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我現在以私人身份，但也是以掌握了確切風險資訊的人的身份，請求你，不，是要求你！立刻啟動應急預案，組織警力和村鎮幹部，動員李家營子村和地勢低窪區域的群眾，在天黑前，最晚晚上八點，開始向指定的高地避難所和九中體育館轉移！通達公司的二十輛大巴，已經在待命，可以協助轉運老弱婦孺！”
劉勇額頭冒汗，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作為老公安，他深知水庫的隱患，也相信林東航不會無的放矢。但如此大規模的行動，沒有上級紅標頭檔案，擅自行動，萬一判斷失誤，責任他根本擔不起！
林東航看出了他的極度掙紮和顧慮，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極其沉重的承諾：“劉所，我知道你的難處。所有的指令，你可以用接到匿名預警、出於安全考慮先行處置的理由來下達。如果……如果最後證明是我判斷錯了，水庫沒事，所有由此產生的後果、責任、甚至是老百姓的罵名和上麵的追究，由我林東航一力承擔！我負責賠償所有經濟損失，負責向各方麵解釋！但如果判斷對了……”林東航的聲音低沉下去，“你救的是上千條人命！是你轄區裡老百姓的身家性命！這個功績，沒人能抹殺！這個責任，你敢不敢為了老百姓，扛起來？！”
這番話，如同重鎚，敲打在劉勇的心上。他看著林東航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敢於擔當的勇氣，再想到水庫下遊那些熟悉的鄉親麵孔，一股熱血終於衝上了頭頂！
“操！幹了！”劉勇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圓，“老子信你！東航！真出了事，老子陪你一起扛！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百姓被淹死！”
他立刻抓起內部電話，聲音如同炸雷般吼道：“全體人員！緊急集合！馬上通知村委會和鎮政府值班領導！啟動最高階別應急響應！目標：李家營子村及沿岸低窪區，全員緊急轉移！立刻執行！”
放下電話，劉勇對林東航重重點頭：“東航，你放心！我這就帶人下去，挨家挨戶做工作，組織轉移！晚上八點，準時開始撤離！”
“好！”林東航用力握住劉勇的手，“劉所，拜託了！記住，非常時期，行非常手段！對於少數不理解、不配合、甚至阻撓撤離的人，必要時可以採取強製措施！一切以生命為重！出了問題，找我！”
離開管莊派出所時，雨下得更大了。林東航站在雨中，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如同戰場般忙碌起來的派出所小樓，心中稍安。劉勇這位老公安的決斷力和執行力，是基層避險的最後一道關鍵屏障。
他坐回車裏，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拿出手機，給趙啟明打了過去，簡短告知了管莊派出所已開始組織撤離行動，讓他們那邊做好接應準備。
做完這一切，林東航才長長籲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
資金、運輸、安置點、基層動員……所有能想到的環節，他都儘力去推動、去鋪墊。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步，也是無法完全由人力控製的一步——等待天氣的演變，等待水庫的最終考驗，等待那可能到來的、也是最壞的結果。
車窗外，雨勢滂沱，天地間一片混沌。
油城的這個白天，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一場與天災賽跑的緊急避險行動，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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