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4章山雨欲來
離開中心醫院，林東航再次出發，目的地是管莊分公司。當陸巡緩緩駛入分公司大院，還沒完全停穩，林東航銳利的目光就捕捉到了幾輛非同尋常的車輛也正相繼駛入。
主持工作的苟利軍正麵部表情嚴肅的迎接他們。
那幾輛車上下來的人，個個戴著白色的安全帽，表情嚴肅，步履匆匆，和苟利軍分別握手之後就進了會議室。
其中幾張麵孔林東航看著眼熟，正是記憶中前世事故發生之後管理局安全環保監察處和紀檢部門的工作人員，還有幾位是多種經營總公司安全和紀委相關部門的人。
“聯合調查組這麼快就進駐了……”林東航心中立刻瞭然。地磅垮塌、油罐車側翻、原油泄漏，這起生產安全事故性質嚴重，影響惡劣，上麵迅速派出聯合調查組是必然的程式。而且，聯絡到同時發生的盜油案他敏銳地感覺到，這次調查的深度和廣度，恐怕絕對會超過前世。
他麵色平靜如水，沉穩地推門下車。將自己的車停好後，他無視那些調查組成員投來的或審視或好奇的目光，徑直走向辦公樓，步入了大辦公室。
技術室的大辦公室裡，氣氛明顯不同於往常。雖然大家都在自己的工位上，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竊竊私語般的躁動。
當林東航推門進去的瞬間，辦公室裡的嘈雜聲驟然降低，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短暫的寂靜之後，是更加熱烈的反應，同事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關切：
“林工來了！”
“林工，您可算來了！張文娜怎麼樣了？脫離危險了嗎？”
“昨天真是太驚險了！林工，多虧了您啊！”
“是啊是啊，要不是您反應快，後果不堪設想！您真是我們分公司的英雄！”
林東航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疲憊、凝重和一絲謙遜的表情，環視眾人，沉穩地回應著大家的關心：“謝謝，謝謝各位同事關心。文娜同誌福大命大，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就是驚嚇過度，身體也比較虛弱，需要在醫院觀察治療一段時間。昨天那種情況，我相信任何有良知的人在場，都會毫不猶豫伸手相助的，我隻是恰好在附近，做了應該做的事，實在當不起‘英雄’二字。”
他這番不居功、不自傲的態度，更加贏得了同事們由衷的敬佩和好感。眾人圍著他，唏噓不已，議論著事故的可怕、現場的混亂，以及那份劫後餘生的慶幸。
然而，在這片看似團結一致的關切氛圍中，有一個身影顯得格外突兀和格格不入——那就是坐在角落工位上的劉明磊。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神渙散空洞，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樣，僵硬地坐在那裏，死死地盯著桌麵，對林東航的到來和周圍的喧鬧充耳不聞。
他的手指神經質地相互絞纏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清晰地暴露了他內心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恐懼、煎熬和瀕臨崩潰的壓力。
林東航的到來，以及眾人對昨天事故細節的反覆提及和討論，無疑像一把把重鎚，持續不斷地猛烈敲打著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
林東航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劉明磊，將他那副失魂落魄、如坐針氈的狼狽相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但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沉穩關切的神情，沒有流露出絲毫異樣。
和同事們寒暄得差不多了，瞭解完張文娜的情況，大家的心情也稍稍平復了一些。林東航像是突然想起一件正事，提高了些許音量，向著辦公室裡的眾人問道：“對了，你們誰看到李富春主任了嗎？我回來了，得趕緊跟他彙報一下張文娜同誌的最新情況和昨天事故現場的一些細節。”
他這個問題一出，辦公室裡原本稍稍活躍的氣氛頓時又凝滯了下來。眾人麵麵相覷，臉上都露出些微古怪和遲疑的神色。有人壓低聲音，帶著不確定的口吻說：“李主任……好像從昨天出事前就沒見著人影了……”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對啊，好像很久都沒有看到他人似得。”
“可不是嘛，打電話給他，手機一直關機，家裏也沒人接……”
林東航聞言，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一副思索和不解的表情，隨即他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口吻，聲音控製得不大不小，卻異常清晰，足以讓辦公室裡每一個豎著耳朵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哦？李主任不在？電話也打不通？從昨天出事前就聯絡不上了？這可就奇怪了……現在正是事故調查的關鍵時期，他這個技術辦公室主任……不會是看這次事情鬧得太大，牽扯太深，心裏發虛，預感不妙，提前……跑路了吧？”
“轟！”
這句看似輕飄飄的“玩笑話”，卻像一顆重磅炸彈，瞬間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炸開，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言論驚呆了，瞬間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東航。
在等級森嚴、講究論資排輩和領導權威的國企單位，如此公開地、而且是帶著嚴重指控意味地議論一位中層領導，這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這無異於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一時間，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真正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誰也不敢接這個話茬，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引火燒身，被捲入不可預測的漩渦之中。
就連剛才還在議論事故的幾個人，也趕緊閉上了嘴巴，眼神躲閃，低下頭假裝忙碌，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然而，有一個人對這句話的反應，卻與在場所有人的驚駭、沉默截然不同——那就是劉明磊！
原本像一尊泥塑般呆坐著的劉明磊，在清晰地聽到“跑路”這兩個字的瞬間，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被高壓電流猛地擊中了一樣，倏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近乎絕望中看到一絲詭異曙光的複雜情緒而瞪得溜圓，瞳孔急劇收縮，又猛地放大。他的目光像鉤子一樣死死地釘在林東航身上，那眼神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驚駭，但在這驚駭的最深處，卻又難以抑製地迸發出一絲……彷彿一個在漆黑深淵中即將溺斃的人，突然看到頭頂投下了一線微光般的狂喜和豁然開朗！
“跑路……跑路？！對啊！李富春……李富春他聯絡不上，手機關機，家裏沒人……他……他是不是真的跑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要出事，所以提前溜之大吉了？！”
這個念頭如同瘋長的毒藤，瞬間纏繞滿了劉明磊那顆被恐懼和悔恨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臟。
如果……如果李富春真的跑路了，那豈不是意味著，很多關鍵環節就斷了線？很多見不得光的交易就死無對證了？
那麼，自己之前犯下的錯誤，如果現在主動去向組織坦白，性質會不會就有所不同？自己主動交代，算不算戴罪立功？是不是就能……就能有一線生機了？！
林東航用眼角的餘光，將劉明磊這戲劇性、近乎癲狂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一片冷然。
他知道，自己這句看似無心、實則經過精心計算的“玩笑”，已經像一顆充滿生命力的種子，精準地投擲到了劉明磊這片即將徹底崩潰的“土壤”裡。
這顆種子，很快就會在恐懼和求生欲的澆灌下，迅速生根、發芽，並最終產生他所期望的連鎖反應。
他不再多言，臉上甚至恢復了一絲淡淡的、彷彿剛才真的隻是隨口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般的表情，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自己的辦公桌，開始整理桌上的檔案資料，一副準備隨時配合調查組問詢的坦然姿態。
辦公室裡，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依舊持續著，隻有劉明磊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一樣，在寂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重壓抑感，如同無形的濃霧，籠罩在技術室大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而林東航，則像是一位隱藏在幕後的冷靜棋手，在眾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已經悄然落下了一顆足以影響整個棋局走向的關鍵棋子。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窗外，調查組的車輛靜靜地停在那裏，一場更大的風暴，顯然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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