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辛的山間運菜總算告一段落,被堵的路在第五天傍晚就恢復了通行。
五月最後這四天,李衛軍每天入帳分別是八百三十二塊、八百二十一塊、八百四十一塊、八百三十七塊。
市麵上的菜價依舊居高不下,外地蔬菜短時間內還運不進來。
晚飯後,眾人都聚在堂屋裡,目光齊刷刷落在八仙桌上,母親和嫂子正坐在那兒劈啪打著算盤。
今天是月底,是給大夥兒發工錢的時候。
大概過了半小時,算盤聲終於停了,母親和嫂子又覈對了一遍最後的帳目,這才定下最終的結餘。
母親王桂英看著大夥,臉上笑開了花,站起來大聲說道:「咱們五月份,一共結餘五千一百九十一塊五毛一!」
話音剛落,誌強和虎子幾人當場就拍起手來,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滿屋子都是熱鬨的掌聲。
嫂子劉萱把一遝遝錢遞到李衛軍手裡,笑著說道:「接下來,就讓衛軍給大夥兒發工錢!」
他拿著記工本,看了一眼,笑著喊道:「大哥、虎子、誌強、衛兵,一人六十塊。滿倉叔,五十塊,大伯......」說完就開始點錢。
眾人臉上都樂開了花,一個個往前湊了湊,等著領工錢,眼裡滿是歡喜。
過了片刻,李衛軍輕咳兩聲,又笑著開口:「先別急,還有獎金要發。」
趙虎拿到獎金,都高興壞了,「軍哥,獎金也有六十啊!」
李衛軍笑著點了點頭。
眾人攥著手裡的工錢加獎金,加起來足足一百多塊,一個個眼睛都瞪直了,激動得手都在發顫。
滿倉叔捏著錢,聲音都抖了:「我的娘嘞,一個月竟能掙這麼多!這輩子都冇一次性拿過這麼多錢!」
誌強緊緊攥著票子,滿臉不敢置信:「乖乖,一百多塊!這要是擱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等眾人平復好心情,李衛軍開口道:「等合作社的營業執照下來,我們會進行一次人員調整。」
趙虎先是愣了一下,瞬間想到了什麼,激動地說道:「軍哥,你的意思......以後我是運輸隊隊長。」
李衛軍微微一怔,冇想到虎子居然還記著上次自己隨口提過,讓他負責管理運輸這塊的事。
心中暗道,這小子莫不是看著粗枝大葉,實則大智若愚?
「冇錯,虎子,後麵還會再細分。」
眾人又閒聊了一陣,便各自揣著錢高高興興地回家了,一路上都還沉浸在喜悅裡。
西屋,李衛軍坐在桌前,握著鉛筆一直在「紅星醬菜廠」幾個字上反覆畫著圈,眉頭微蹙,不知在琢磨著什麼。
次日天剛矇矇亮,他就醒了。昨天跟幾位老主顧約好,今天中午把菜送過去,往後送貨時間,再改回淩晨。
等菜都碼好在馬車上,虎子一行人才揮鞭上路,慢慢消失在田野儘頭。
李衛軍忙活完,纔回屋拿上尾款,徑直往大隊部趕去。
今天,陳會計要去鎮子上送合作社的資料,他打算順路去一趟紅星醬菜廠。
李衛軍看著陳書記也跟著他們出門,好奇地問了句:「陳書記你也去鎮上嗎?」
「嗯,我跟陳會計把合作社的資料交上去,再去走完小建校的手續,爭取今兒就把開工的事兒定下來。」
路過王家坳村頭的老槐樹,就見黃書記推著他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快步追了上來,車後座綁著個藍布包袱,老遠就喊:「老陳,等等我!」
陳書記連忙捏下車閘,笑著朝他擺手:「就等你呢,快過來,咱一塊兒去鎮上辦正事!」
黃書記幾步追上,翻身上車,三輛二八大槓叮鈴鈴的車鈴聲在鄉間小路上響了起來。
得知李衛軍要去紅星醬菜廠,陳書記當即把自己的二八大槓推了過來:
「衛軍,你騎我這個車去,醬菜廠不近,走路太費功夫。」
李衛軍接過車把,穩穩扶住:「嗯好,謝謝陳書記。」
陳書記擺了擺手,笑著催他:「謝啥,快去快回。」
說完,幾人各自分頭動身,李衛軍蹬著車,徑直往紅星醬菜廠的方向騎去。
他越往鎮西頭走,空氣裡那股鹹酸混著醬香就越濃,還真是有點不習慣這個味道。
騎了幾分鐘,就看見兩扇掉了漆的墨綠色大鐵門出現在眼前,門楣上釘著塊木牌,紅漆大字寫著紅星醬菜廠。
門房裡坐著個叼著菸袋的老頭,看見陌生後生騎車過來,立馬探出身攔了一步:
「哎,小夥子,乾啥的?這兒不讓隨便進!」
李衛軍腳點地撐住自行車,連忙遞了根菸過去,笑著問道:「大爺,我是鄉下菜農,想問問廠裡還要不要菜?最近雨大,我尋思著廠裡是不是缺原料。」
老頭接過煙,斜著眼打量他兩圈,跟著長長嘆了口氣:
「要!咋不要!缺得都快揭不開鍋了!廠裡早停工好幾天了,地裡菜全淹了,路又爛得走不了車,想收都收不上來。
生產線早停了,庫房都快空了。廠長天天愁得轉圈,就盼著有人能送點菜過來呢!」
兩人閒聊了一會,他瞭解到最關鍵的一點是,豆角收價最高,具體多少大爺也不知道,就知道個大概兩到三毛。
李衛軍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心裡頓時有了打算,轉頭又往豬場騎去。
此時豬場,張場長的辦公室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張場長,場裡堆著這麼多糞肥,卻不肯勻我一點,這事兒,怕是說不過去吧?
我也冇說不給錢!我種著幾十畝菜,正急著用肥,勻我兩車怎麼了?憑什麼旁人能拉,就卡我?」
說話的是一個光頭中年男子。
張場長正低頭撥著算盤,聽見這話,手指猛地一頓,算盤珠子「嘩啦」一聲滾得滿桌都是。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著光頭男的鼻子,怒火直竄地吼道:
「王禿子!你少在這兒裝糊塗!豬場這糞肥,誰來不是先打聲招呼、該給多少錢給多少錢?
你王禿子身為種菜大戶,又不差那幾個錢,偏偏故意壓價、少給錢不算,
還想多占便宜多要肥,敢在我這兒耍橫訛人?我憑什麼給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
李衛軍剛到門口,裡麵那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正好吼了出來。
他抬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敲了兩下,不等裡麵應聲,徑直推門進去,笑著打圓場:「張場長,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張大山一見李衛軍進來,臉色稍緩,轉頭冷冷掃了王禿子一眼,丟下一句:「慢走不送。」
說完便不再看他,徑直轉向李衛軍說起話來,直接把王禿子晾在了當場。
等他出門了,李衛軍才問道:「張叔,這人是誰啊?」
「他呀,叫王禿子,南村的種菜大戶,整個一滾刀肉無賴。」張大山餘怒未消,說完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水。
「衛軍,你這是來定糞肥的?」
「是的,張叔最近需要大批量糞肥,估計都要給你包圓了嘍。」李衛軍笑著說道。
「這事好說,本來就是留給你的。」
門外,王禿子聽見「衛軍」這名字,隻覺得耳熟,像是在哪兒聽過。尤其聽到糞肥是專門給他留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陰狠。
他邊走邊低聲唸叨:「衛軍..衛軍...」
猛地一下,他終於想了起來。
李衛軍,那個最近風頭正盛的菜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