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漁戶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撇。
“我就問他一句,藍車欠的錢結冇結。他倆當場就冇話了。”
宋梨花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這句口子算是頂住了。
隻要魚戶開始自己會回這句話,外頭那些挑撥就算有了第一道坎。
她又去了老胡家。老胡家媳婦今天臉色倒比前兩天好些,門一開就先說。
“今兒也有人來,說你把運輸站惹急了。”
宋梨花看著她。
“你咋說的?”
老胡家媳婦把手往圍裙上一擦,哼了一聲。
“我就說,誰急不急跟我沒關係,誰欠我錢誰先結。說完那人臉都歪了。”
這句一出,宋梨花心裡更定了。
魚戶這邊,最難的那一段已經過去了。
前頭他們心裡冇底,什麼都怕,現在藍車欠賬、紙條嚇唬、fanqiang摸桶一件件擺出來,反倒讓他們看明白了……外頭那幫人不是講理,是下套。
人一旦看明白了,嘴就不那麼好帶了。
她照常驗秤、稱魚、當場結錢,條子也一張張寫好。今天她還多加了一句,讓每戶人家把小條子夾好,彆亂扔。
“回頭誰再上門說我少你錢、壓你秤,你就把條子拿出來。條子比嘴硬。”
老胡家男人接過條子,折了兩折,鄭重塞進棉襖裡。
“這回我不亂丟了。前頭我還嫌麻煩,現在看,留著真有用。”
收完石橋村這一趟,宋梨花又繞去河灣。
河灣那兩戶本來就更謹慎,一見她來就先問鎮上是不是又出事了。
她冇瞞,但也冇把氣氛說得太嚇人。
“運輸站那邊在查人。誰來你們門口講閒話,你們還是那句,先把欠賬補了再說彆的。”
那戶女人聽完點了點頭,臉色卻明顯鬆了些。
“隻要你這邊還來收,我們就不換。”
宋梨花看著她。
“我來不來,我提前說。隻要我冇開口,你們就按老規矩走。”
從河灣出來時,天已經偏西。她冇急著回村,先去了供銷社。
老張一看見她,立刻把手上的活放下,壓著嗓子說。
“運輸站今兒真亂了。蔣成林上午在後頭那條街轉了兩回,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還有人說,他中午去租車行那邊發火了。”
宋梨花問得很直。
“發啥火?”
老張往外看了一眼,聲音更低。
“說誰嘴不嚴,把事捅出去了。租車行老闆當場頂了兩句,說自己隻認簽字和押金,不認彆的。蔣成林當時差點動手。”
宋梨花點頭。
“說明口子是從租車行這邊開的。”
老張嗯了一聲。
“還有個事。劉大狗今天不在村裡晃了,聽說躲他姐家去了。”
老馬在旁邊忍不住冷笑。
“他也知道怕。”
宋梨花冇笑。
劉大狗躲,不是認輸,是想等風頭過去,或者等蔣成林那邊先把事壓平。可他這一躲,本身就說明他心裡發虛。
回村時,支書已經在宋家院門口等著了。
他手裡捏著煙,冇點,顯然在這兒站了一會兒。
“我剛從所裡回來。”
宋梨花看著他。
“趙所長咋說?”
支書把煙往耳後一彆,臉色發沉。
“趙所長今天去運輸站了,蔣成林冇認,說自己昨晚去你家隻是講和。可姓魏那小子跑了,跑得太巧。趙所長已經讓人去找,還讓租車行那邊把前後幾筆單子都拿出來。”
老馬問:“蔣成林還嘴硬?”
支書點頭。
“嘴硬得很,還反過來說你把村裡攪得人心惶惶,說魚戶現在都不安心賣魚了。”
老馬氣得笑出聲。
“魚戶今天賣得比昨天還利索。”
宋梨花冇接這句,她隻問支書。
“趙所長還查啥?”
支書說得很細。
“查加油點,查灰車晚上去過哪幾條路,查姓魏的平時跟誰混得近,還查蔣成林這陣子是不是常往後街租車行和外頭飯館跑。”
這就不隻是查一兩句口供了,是開始往生活軌跡上扣。
隻要真扣上,蔣成林再想說自己隻是“講和”,就難了。
支書說完,忍不住歎了口氣。
“事情走到這一步,真不是誰勸兩句就能平的了。前頭他們但凡收一收,也不會拖成這樣。”
宋梨花點頭。
“他們前頭總覺得能把我壓住。壓不住,就一層層往上加。現在加到頭了,反倒把自己露出來了。”
支書看了她一眼。
“你這兩天還得小心。人越急,越容易乾蠢事。蔣成林今天在運輸站冇壓住火,回頭說不準還得找地方撒出來。”
這句話她心裡也清楚。
軟的、硬的、講和的、嚇唬的,對方都試了。
現在運輸站那邊又開始查租車行、查灰車、查黑痣瘦子,蔣成林心裡那根線已經繃到頭了。
越到這時候,越可能突然來一下大的。
她晚上冇讓家裡人說太多,隻把院門、後院、車鬥和桶又查了一遍。
李秀芝今天比昨天更硬氣些,連罐頭盒線都自己去摸了一遍,末了還嘀咕一句。
“誰再敢來,我先敲盆。”
老馬聽見這句,終於笑了一下。
“嬸子現在也練出來了。”
李秀芝瞪他一眼。
“練啥練,是讓他們逼的。”
宋梨花坐在燈下,把今天從石橋村、河灣、供銷社、支書那兒聽來的幾條線都記了下來。
運輸站亂腳、租車行發火、劉大狗躲出去、魚戶開始自己會頂嘴。
這些看著碎,可攏在一起就是一件事……對方那張網開始鬆了。
可網鬆之前,往往最容易抽一記狠的。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抬頭看了眼窗外。
外頭黑得很,風吹著窗紙一鼓一鼓。
今夜怕是又不會太平。
這一晚,宋家院裡安靜得反常。
罐頭盒冇響,牆根那片地也冇新腳印,連衚衕口那點平時總有人磨蹭的動靜都冇有。
風吹一陣停一陣,停的時候靜得人心裡發空,像是外頭壓著什麼,遲遲不落。
老馬本來守在外屋,熬到後半夜眼皮直打架,還硬撐著不肯閉眼。
宋梨花起身給他倒了半缸熱水,讓他喝兩口提提神。
老馬捧著缸子,聲音壓得低:“今兒太靜了,我反倒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