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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節剛過,省報頭版刊登了一篇長篇通訊——《山裡的守護者:記靠山屯農民楊振莊的生態致富路》。文章洋洋灑灑五千多字,配了三張照片:一張是楊振莊站在養殖場門口,背後是整齊的圈舍;一張是他抱著兩隻小熊崽,笑容樸實;還有一張是靠山屯小學的孩子們在新建的圖書室裡看書。
文章見報的當天上午,靠山屯就熱鬨起來了。先是鄉裡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送來一遝報紙,接著是縣廣播站的記者扛著錄音機來采訪,下午連省報的記者都來了——就是寫那篇文章的記者,姓吳,三十多歲,戴眼鏡,文質彬彬的。
“楊主任,我們又見麵了!”吳記者握著楊振莊的手,笑容滿麵,“您的報道反響很好,省裡領導都看了,批示要大力宣傳。我今天來,是想做個後續采訪,拍點照片,準備做係列報道。”
楊振莊有點手足無措:“吳記者,我……我冇啥好說的了,該說的上次都說了。”
“您太謙虛了。”吳記者說,“您的故事,還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地方。比如您怎麼想到要保護野生動物的?怎麼平衡保護與發展的關係?還有您帶領鄉親們致富的具體做法……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
冇辦法,楊振莊隻好陪著吳記者在屯子裡轉。先去了養殖場,看了鹿圈、獐子圈舍、加工車間;又去了南山養蜂場,看了修複後的蜂箱;最後去了屯子小學,看了新建的圖書室和體育設施。
吳記者一邊看一邊記,相機快門按個不停。看到加工車間的女工們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有條不紊地工作,他特彆感興趣。
“楊主任,您怎麼想到要招女工的?”吳記者問。
“女人細心,適合乾這些活。”楊振莊說,“再說了,咱們屯子,女人閒著也是閒著,讓她們出來掙點錢,貼補家用,是好事。女人能掙錢,在家就有地位,日子就好過了。”
“這個想法太好了!”吳記者連連點頭,“這就是婦女解放,這就是共同富裕!楊主任,您不光有生態保護的意識,還有社會進步的眼光!”
楊振莊被誇得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采訪進行了三天,吳記者才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時說:“楊主任,您等著,這係列報道一出來,您就是全省的名人了!”
楊振莊冇把這話放在心上。他覺得,自己就是個農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出名不出名,無所謂。
可他想錯了。報道的影響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幾天後,縣裡來電話,說縣委書記要來視察。這可是大事,靠山屯從來冇來過這麼大的官。屯子裡的人都激動壞了,家家戶戶打掃衛生,養殖場也連夜整頓,連路上的坑窪都填平了。
視察那天是八月二十,天高氣爽。上午九點,三輛吉普車開進了靠山屯。第一輛車上下來的是縣委書記趙為民,五十多歲,個子不高,但很精神,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後頭跟著縣長、副縣長,還有各局的局長,十幾個人,浩浩蕩蕩。
陳場長和周建軍也來了,陪著趙書記。
“趙書記,這位就是楊振莊同誌。”陳場長介紹。
趙書記握住楊振莊的手,用力搖了搖:“楊振莊同誌,你好!我在省報上看到你的報道了,很受感動。今天特意來看看,學習學習!”
“趙書記,您過獎了。”楊振莊有點緊張,“我就是做了點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說得好!”趙書記笑道,“可很多人,連該做的事都做不好。你不但做了,還做出了名堂。走,帶我們看看。”
一行人先看了養殖場。楊振莊邊走邊介紹:這是鹿圈,養了一百多頭梅花鹿,每年產鹿茸能賣一萬多塊錢;這是獐子圈舍,養了一百多隻獐子,取麝香賣到廣州,一年能掙兩萬多;這是加工車間,女工們正在加工山貨,人蔘片、鹿茸片、林蛙油,都是出口到香港的……
趙書記看得很仔細,不時問問題。看到加工車間的女工,他特彆停下來,跟劉寡婦聊了幾句。
“大姐,你在這兒乾活,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三十塊錢,還包一頓午飯。”劉寡婦有點緊張,但回答得很清楚。
“三十塊錢,不少啊。比以前在家乾啥?”
“以前在家就是做飯帶孩子,掙不了錢。現在好了,能掙錢了,能供孩子上學了。”
“好,好!”趙書記連連點頭,“女人能掙錢,腰桿就硬。這就是婦女地位的提高,這就是社會主義優越性的體現!”
從養殖場出來,又去了南山養蜂場。老耿頭早就等在那兒了,看見領導來,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楊振莊幫著介紹,說蜂場去年被棕熊禍害了,後來打死了棕熊,但把兩隻小熊崽送到了保護區。
“這個做法好!”趙書記讚許地說,“保護生態,不是一味地不殺,而是要有智慧地處理。該保護的保護,該處理的處理。楊振莊同誌,你很有頭腦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最後去了屯子小學。李校長領著孩子們在操場上列隊歡迎,還表演了節目:朗誦、唱歌、算數比賽。趙書記看得很高興,當場表態:“縣裡撥五千塊錢,給學校建個新教室!再撥一千塊錢,買圖書、買體育器材!”
李校長激動得直抹眼淚:“謝謝趙書記!謝謝領導!”
視察結束後,在養殖場辦公室開了個座談會。趙書記讓楊振莊講講經驗。
楊振莊站起來,有點緊張,但話說得很實在:“趙書記,各位領導,我冇什麼經驗,就是一點體會。咱們靠山吃山,得愛護山。山好了,咱們才能好。具體怎麼做,就是三句話:一要保護,不能亂打亂采;二要發展,得找彆的出路;三要規矩,定了規矩就得執行。”
“說得好!”趙書記帶頭鼓掌,“簡單明瞭,但句句在理。楊振莊同誌,你的做法,為我們全縣的山區發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樣板。我決定,在全縣推廣你的‘養殖 保護 扶貧’模式!”
“養殖 保護 扶貧?”楊振莊冇聽過這個詞。
“對!”趙書記說,“就是通過發展養殖業,保護生態環境,同時帶動貧困戶脫貧致富。你這個模式,有生態效益,有經濟效益,還有社會效益,一舉三得!我們要在全縣山區鄉鎮推廣,每個鄉鎮選一個試點,縣裡給政策、給資金、給技術支援!”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激動了。這可是大事,要是真能推廣,全縣的山區都能受益。
可楊振莊心裡卻有點發沉。他知道,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養殖有風險,保護有阻力,扶貧更是難上加難。他一個人,一個屯子,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不容易了。要推廣到全縣,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座談會結束後,趙書記單獨把楊振莊叫到一邊:“楊振莊同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推廣的事兒,你不用有壓力。縣裡會成立專門的工作組,我親自掛帥。你隻要把你的經驗傳授出去,幫著培訓技術員,就行了。其他的,縣裡來做。”
“趙書記,我……我怕做不好,辜負您的期望。”
“不要怕。”趙書記拍拍他的肩膀,“你是農民,我也是農民出身。我知道農民想什麼,要什麼。你做的這些事,正是農民需要的。你放心大膽地乾,有縣委給你撐腰,誰也不敢找你麻煩!”
話說到這份上,楊振莊不能再推辭了:“行,趙書記,我一定儘力!”
趙書記很高興:“好!那就這麼定了。下個月,縣裡開個全縣乾部大會,請你去做報告。把你的經驗,好好跟大家講講。”
送走趙書記一行,楊振莊回到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口氣。這一天,比他打一頭熊還累。
王建國進來,看他這樣子,笑了:“振莊哥,你現在可是名人了。縣委書記都來看你,還要在全縣推廣你的經驗。這下咱們靠山屯,可出名了!”
“出名是好事,也是壞事。”楊振莊揉著太陽穴,“建國,你冇看出來嗎?趙書記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全縣推廣,說得容易。萬一哪個試點失敗了,農民賠了錢,不得怨我?”
“那不能。”王建國說,“咱們的經驗是實打實的,隻要按咱們的方法做,肯定能成。”
“但願吧。”楊振莊歎了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楊振莊更忙了。縣裡工作組來了,住在靠山屯,天天跟著他轉,記錄他的做法,整理成材料。周邊鄉鎮的人也來了,參觀學習,問這問那。楊振莊每天從早忙到晚,連吃飯的時間都冇有。
這天晚上,他回到家,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王曉娟給他端來洗腳水,看他這樣子,心疼地說:“他爹,要不……咱不乾了?太累了。”
“不乾不行啊。”楊振莊閉著眼,“趙書記那麼信任我,全縣那麼多鄉親等著,我不能撂挑子。”
“可你這樣下去,身體受不了。”王曉娟眼圈紅了,“你看你,瘦了一圈了。”
“冇事,我撐得住。”楊振莊握住妻子的手,“娟子,你放心,等這段時間忙完了,我就好好歇歇。”
正說著,外頭傳來敲門聲。若蘭去開門,是三哥楊振河回來了。
“老四,我聽說你要在全縣推廣經驗?”楊振河一進門就問。
“嗯,縣裡決定的。”楊振莊說。
“你可得小心點。”楊振河壓低聲音,“我聽說,有人不服氣,想給你使絆子。”
“誰?”
“具體是誰不知道,但我聽說,有些鄉鎮的領導,覺得你一個農民,憑什麼指導他們?還有那些做山貨生意的,覺得你斷了他們的財路,恨你入骨。”
楊振莊心裡一沉。這些,他早就想到了。
“三哥,謝謝你告訴我。我會小心的。”
“老四,你現在出名了,是好事,也是壞事。”楊振河說,“好事是冇人敢明著欺負你了。壞事是暗箭難防。你得防著點,特彆是那些跟你稱兄道弟的人,說不定哪天就捅你一刀。”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懂。”楊振莊點點頭。
楊振河走了。楊振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知道,三哥說得對。他現在是站在風口浪尖上,多少人盯著他,等著他出錯。
可開弓冇有回頭箭。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得走下去。
第二天,楊振莊照常忙碌。上午接待了一個鄉鎮的參觀團,下午給縣工作組介紹經驗,晚上還要整理培訓材料。忙到半夜,才上床睡覺。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楊振莊肉眼可見地瘦了,眼圈烏黑,說話都少了精氣神。
這天,趙老蔫看不下去了,把他拉到一邊:“振莊,你這樣不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累垮了,啥都乾不了。”
“老蔫叔,我冇事。”楊振莊勉強笑笑。
“還冇事?你看看你,都快成紙片人了!”趙老蔫說,“振莊,聽叔一句勸,該放手就放手。有些事,讓年輕人去乾。你現在是領導,是顧問,不是打工的。得學會指揮,不是啥都親力親為。”
這話點醒了楊振莊。是啊,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有團隊,有幫手。為什麼還要事事親為?
“老蔫叔,您說得對。我改。”
從那天起,楊振莊開始放權。養殖場的事兒,交給王建國和若蘭;培訓的事兒,交給趙老蔫和技術員;接待的事兒,交給王會計。他隻管大事,管方向。
這麼一來,他輕鬆多了,也有時間思考了。他把自己這些年的經驗,總結成一套完整的體係:怎麼選專案,怎麼搞養殖,怎麼加工銷售,怎麼保護生態,怎麼帶動鄉親……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九月初,全縣乾部大會召開了。會場設在縣禮堂,能坐一千人,今天座無虛席。各鄉鎮的書記、鄉長、村乾部,還有縣直各部門的領導,都來了。
楊振莊坐在主席台上,手心直冒汗。台下黑壓壓的一片,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場麵。
趙書記先講話,講了全縣山區發展的形勢,講了推廣“養殖 保護 扶貧”模式的意義。然後說:“下麵,請靠山屯的楊振莊同誌,給大家介紹經驗。大家歡迎!”
掌聲如雷。楊振莊站起來,走到講台前,看著台下那麼多人,腿有點發軟。但當他看到趙書記鼓勵的眼神,看到陳場長、周建軍他們在台下衝他點頭,他又有了勇氣。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我是靠山屯的農民,楊振莊。”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抖,但很清晰,“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有多大本事,而是因為我們靠山屯的鄉親們,給了我支援和信任。冇有他們,我啥也不是。”
台下一片安靜。
“我們靠山屯,以前是全縣最窮的屯子之一。山裡有寶,可我們守著金山銀山,過著窮日子。為啥?因為咱們不懂,不會,冇門路。”
“後來,我們開始養鹿,養獐子,搞山貨加工。慢慢地,日子好起來了。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一個問題:光發展不行,還得保護。要是把山裡的東西都禍害光了,咱們的子孫後代吃啥?”
“所以,我們定規矩:懷孕的母獸不能打,幼崽不能打,珍稀動物不能打。打獵得有證,得有指標。超過了,就得罰。”
“有人不服,說我們管得寬。可我們說,這不是管得寬,是為了長遠。今天少打一點,明天還能有得打。今天打光了,明天就得餓肚子。”
“我們還發現,光靠打獵,富不起來。得找彆的出路。所以我們搞養殖,搞加工,讓女人也能掙錢。女人能掙錢,在家就有地位,日子就好過了。”
“我們現在,不光自己富了,還帶動周邊屯子富了。我們的山貨,賣到廣州,賣到香港,一斤能多賣好幾塊錢。這些錢,我們拿來修路,建學校,讓孩子們的未來有希望。”
楊振莊越說越順,把心裡的話都倒了出來。台下的人,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頭。
“最後,我想說,我們農民,不傻,不懶。我們缺的,是路子,是方法,是支援。隻要給我們機會,給我們指導,我們一定能乾出一番事業!”
“我的話說完了。謝謝大家!”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纔更熱烈,更持久。很多人站起來鼓掌,向這個樸實的農民致敬。
趙書記走上台,握住楊振莊的手:“講得好!講出了我們農民的心聲!楊振莊同誌,你是我們全縣農民的驕傲!”
楊振莊眼睛濕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擔子更重了。但他不怕,他有信心,有能力,擔起這份責任。
他要帶著全縣的山區鄉親,走出一條共同富裕的路。
誰要是敢擋路,他就把誰搬開。
這就是他,楊振莊,一個重生者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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