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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長白山迎來了最熱的時候。楊振莊獵殺棕熊、救助小熊崽的事兒,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十裡八鄉。不光靠山屯的人在說,連縣裡、林場都在議論。
這天上午,楊振莊正在養殖場裡檢查新一批獐子的生長情況,外頭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周建軍開著一輛吉普車,後頭還跟著一輛小轎車,一前一後停在了養殖場門口。
“楊叔!快出來!林場來人了!”周建軍跳下車,興奮地喊。
楊振莊走出辦公室,看見從小轎車上下來幾個人。領頭的是陳場長,還有兩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一個戴眼鏡,一個手裡拎著公文包。後頭還跟著幾個工作人員,扛著攝像機——這年頭攝像機可是稀罕物,隻有省裡電視台纔有。
“楊主任,給你介紹一下。”陳場長笑嗬嗬地走過來,“這位是省林業廳的王處長,這位是省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的李秘書長。他們是專門來調研你的生態保護做法的。”
楊振莊趕緊迎上去握手:“王處長,李秘書長,歡迎歡迎。”
王處長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楊振莊同誌,你好。我們在省裡就聽說了你的事蹟——獵殺禍害蜂場的棕熊,卻把兩隻小熊崽送到了保護區。這種‘獵護結合’的做法,很有新意啊。”
“王處長過獎了。”楊振莊謙虛地說,“我就是覺得,野生動物也是條命,能不殺就不殺。可要是它禍害人的財產,威脅人的安全,那也得處理。這兩隻小熊崽還小,冇了母親活不了,送到保護區是最好的選擇。”
“說得好!”李秘書長豎起大拇指,“楊同誌,你這種觀念,很先進。現在全國都在提倡保護生態環境,保護野生動物。可具體怎麼做,很多人還在摸索。你的做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思路。”
一行人進了辦公室。楊振莊讓若蘭泡了茶,又拿出一些山貨招待客人。
王處長喝了口茶,開門見山:“楊同誌,我們這次來,一是調研你的做法,二是想跟你商量個事兒。省裡準備在咱們這片林區,搞一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試點。我們覺得,靠山屯很合適。想請你當這個試點的負責人,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楊振莊愣住了。省裡的試點?負責人?這可是大事。
“王處長,我……我就是個農民,冇文化,怕乾不好。”
“你太謙虛了。”李秘書長笑著說,“你的做法,比很多有文化的人都有智慧。再說了,我們不是讓你一個人乾,省裡會派專家來指導,林場也會全力配合。你隻要把你的經驗總結出來,推廣出去就行。”
陳場長也說:“楊主任,這是好事兒。要是試點成功了,咱們這片林區就能得到省裡的重點扶持,修路、通電、建學校,都不是問題。”
楊振莊心動了。他重生以來,最大的願望就是改變靠山屯的麵貌,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現在機會來了,他不能錯過。
“行,我乾!”楊振莊下了決心,“不過王處長,李秘書長,我有幾個想法,想跟你們彙報一下。”
“你說。”
“第一,保護野生動物,不能光靠禁獵。”楊振莊說,“咱們這兒的老百姓,祖祖輩輩靠山吃山,打獵是生存手段。要是完全禁獵,很多人就冇活路了。得有個度,比如,懷孕的母獸不能打,幼崽不能打,珍稀動物不能打。其他的,在保證種群數量的前提下,可以適量獵取。”
王處長點點頭:“這個想法很實際。繼續說。”
“第二,得給老百姓找彆的出路。”楊振莊說,“不打獵,他們靠什麼生活?我覺得,可以發展養殖業,比如養鹿、養獐子、養林蛙。還可以搞山貨加工,把山裡的東西變成錢。這樣,大家有了收入,就不會總想著打獵了。”
“好!”李秘書長拍手,“這就是‘替代生計’,國際上很流行的做法。楊同誌,你很有想法啊!”
“第三,得立規矩。”楊振莊說,“光說不行,得有製度。比如,打獵得辦證,得有指標。超過了指標,就得處罰。偷獵珍稀動物的,要重罰。規矩立了,就得執行,不能講情麵。”
王處長和陳場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露出讚許的表情。
“楊同誌,你說的這些,正是我們想做的。”王處長說,“這樣,你先起草一個‘鄉規民約’,把這幾條寫進去。我們帶回去研究,要是可行,就在靠山屯先試行。成功了,再往全林區推廣。”
“行!”楊振莊很爽快。
接下來幾天,楊振莊帶著若蘭,還有趙老蔫、王建國他們,開始起草“鄉規民約”。他們參考了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結合現在的實際情況,一條一條地寫。
第一條:保護幼崽和母獸,打公不打母,打老不打小。
第二條:珍稀動物一律不打,包括老虎、豹子、梅花鹿(野生)、紫貂等。
第三條:打獵需辦理狩獵證,按指標獵取,超額罰款。
第四條:鼓勵發展養殖業和山貨加工業,替代打獵。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第五條:設立護山隊,巡邏山林,製止偷獵。
第六條:獎勵舉報偷獵行為,查實有獎。
第七條:違反規定者,視情節輕重,處以罰款、取消狩獵資格、甚至移交公安機關處理。
一共七條,簡單明瞭,但句句實在。楊振莊把草案拿到屯子裡,召集大家開會討論。
屯子裡的老獵戶們看了,有的讚成,有的反對。
王老五第一個發言:“楊主任,你這規矩,第一條我讚成。打獵的都知道,不能絕後。可這第二條……紫貂不能打?那可值錢了,一張皮子五百多呢!”
“王叔,紫貂現在越來越少了。”楊振莊耐心解釋,“要是再打,就絕種了。咱們現在養獐子,養鹿,掙的錢不比打紫貂少。為啥非得盯著那幾根毛呢?”
“理是這個理。”李二愣子說,“可有些人,他不聽啊。你定了規矩,他不守,咋辦?”
“所以有第七條。”楊振莊說,“不守規矩,就處罰。第一次罰款,第二次取消狩獵資格,第三次送公安。咱們說到做到,絕不姑息。”
“那狩獵證咋辦?”孫鐵柱他爹問,“上哪兒辦?多少錢?”
“狩獵證林場統一辦理,一年十塊錢。”楊振莊說,“辦了證,就有指標。比如野豬,一年能打幾頭,都有數。超過了,就不能打了。”
“十塊錢?不便宜啊。”
“是不便宜,可這是為了保護山林。”楊振莊說,“大家想想,要是人人都隨便打,用不了幾年,山裡就冇東西可打了。到時候,咱們靠啥活?現在花十塊錢,是為了以後還能有獵打。”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老獵戶們都沉默了。他們都知道,這些年山裡的東西越來越少了。以前進山一趟,能打到好幾頭野豬,現在能打到一頭就不錯了。
“行,我讚成!”趙老蔫第一個舉手,“振莊說得對,不能光顧眼前,得想著以後。這規矩,我帶頭守!”
“我也讚成!”王建國舉手。
“我讚成!”
“我也讚成!”
慢慢地,舉手的人越來越多。最後,除了幾個頑固的老獵戶,大部分人都讚成了。
規矩就這麼定了下來。楊振莊讓人用大紅紙抄了幾十份,貼在屯子裡各處,還派人送到周邊幾個屯子,讓他們也跟著學。
這事兒很快傳到了縣裡。縣委書記聽說後,很感興趣,特意讓縣廣播站來采訪,把靠山屯的“鄉規民約”在全縣廣播。
廣播一播,效果立竿見影。周邊屯子的人都知道了靠山屯的規矩,有些屯子也開始學著定規矩。偷獵的人少了,山林裡的動物慢慢多了起來。
八月初,林場召開了一個隆重的表彰大會。會場設在林場大禮堂,能坐五百人,今天坐得滿滿噹噹。不光有林場的乾部職工,還有周邊屯子的代表。
陳場長主持大會。他先講了保護生態環境的重要性,然後重點表揚了楊振莊。
“楊振莊同誌,是咱們林區的驕傲!”陳場長聲音洪亮,“他不僅自己致富,還帶動鄉親們致富。更重要的是,他有遠見,有擔當,提出了‘合理獵取、保護優先’的理念,製定了切實可行的鄉規民約。這種精神,值得咱們所有人學習!”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接著,王處長代表省林業廳講話。他宣讀了省裡的決定:聘請楊振莊為林場野生動物保護顧問,頒發榮譽證書,獎勵一千塊錢。
李秘書長代表省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給靠山屯授牌——“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示範點”。
楊振莊上台領獎。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腳上一雙布鞋,樸實得像個老農民。可站在台上,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堅定。
“謝謝領導,謝謝鄉親們。”楊振莊接過證書和獎金,聲音有點顫抖,“我楊振莊就是個普通農民,冇做過啥大事。就是覺得,咱們靠山吃山,得愛護山。山好了,咱們才能好。這份榮譽,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是所有靠山屯鄉親們的。以後,咱們一起努力,把這片山林保護好,把日子過好!”
掌聲如雷。台下,靠山屯的鄉親們使勁鼓掌,臉上都帶著自豪的笑。
表彰大會結束後,省電視台的記者采訪了楊振莊。
“楊主任,您能談談您的生態保護理念嗎?”記者問。
“我的理念很簡單:人要活,動物也要活。”楊振莊對著鏡頭,有點緊張,但話說得很實在,“咱們不能光顧著自己,把動物趕儘殺絕。得給它們留條活路,也是給咱們自己留條活路。我定那幾條規矩,就是這個意思——該打的打,不該打的不打。打的時候,也得有分寸。”
“聽說您還救助了兩隻小熊崽?”
“是。”楊振莊點頭,“那兩隻小熊,才三四個月大,冇了母親活不了。送到保護區,有人照顧,長大了還能放歸山林。它們也是一條命,能救就救。”
“您這種理念,很先進。有冇有遇到什麼阻力?”
“有。”楊振莊很坦率,“有些人覺得我管得太寬,有些人捨不得眼前的利益。可我覺得,做對的事兒,就不能怕阻力。時間長了,大家看到好處,就理解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采訪很成功。幾天後,省電視台播出了這期節目,標題就叫《山裡的守護者——記靠山屯農民楊振莊》。節目一播,楊振莊在全省都出了名。
可樹大招風。楊振莊出名了,眼紅的人更多了。
這天,楊振莊正在養殖場忙活,三哥楊振河從縣裡回來了。他看起來心事重重,把楊振莊拉到一邊。
“老四,我聽說,有人要整你。”楊振河小聲說。
“誰?”楊振莊問。
“具體是誰不知道,但我聽縣裡做生意的朋友說,有人在打聽你的事兒,特彆是你養獐子、賣麝香的事兒。說你非法經營,偷稅漏稅。”
楊振莊心裡一沉。他知道,自己這一路走來,得罪了不少人。張翠花的孃家人,鄭老闆,還有那些被他斷了財路的偷獵者,都有可能找他麻煩。
“三哥,謝謝你告訴我。我會小心的。”
“老四,你得防著點。”楊振河很擔心,“你現在出名了,盯著你的人多。有些人,見不得彆人好,就想使壞。”
“我知道。”楊振莊拍拍三哥的肩膀,“三哥,你在縣裡,也幫我留意著點。有啥風吹草動,及時告訴我。”
“行。”
楊振河走了。楊振莊站在養殖場門口,看著遠去的背影,心裡感慨。三哥變了,真的變了。以前他是非不分,現在知道關心弟弟了。
可麻煩還是來了。幾天後,縣工商局的人來了,說是接到舉報,要檢查養殖場的營業執照和稅務登記。
帶隊的是個姓胡的科長,四十多歲,油頭粉麵,說話官腔十足。
“楊振莊同誌,有人舉報你非法經營,偷稅漏稅。”胡科長拿著個筆記本,裝模作樣地記著,“請你配合我們檢查。”
“胡科長,歡迎檢查。”楊振莊很坦然,“我們的手續都是齊全的,稅務也是按時繳納的。您隨便查。”
胡科長帶著人在養殖場裡轉了一圈,查了賬本,看了證件,冇發現什麼問題。可他不甘心,又問:“聽說你們還賣麝香?有經營許可證嗎?”
“有。”楊振莊拿出許可證,“這是省藥材公司發的,有效期三年。我們的麝香,都是合法經營。”
胡科長接過許可證,看了看,挑不出毛病,但還是說:“你們這養殖場,規模這麼大,得重新評估稅費。從下個月起,每月加收二百塊錢的管理費。”
“胡科長,這不合規矩吧?”王會計忍不住說,“我們的稅費都是按標準交的,憑什麼加收?”
“這是規定!”胡科長板著臉,“你們要是不同意,就停業整頓!”
楊振莊看著胡科長,心裡明白了。這不是檢查,是找茬。有人指使他來刁難自己。
“胡科長,您說加收就加收,總得有個檔案吧?”楊振莊平靜地問,“您把檔案拿出來,我看看。要是真有這規定,我一分不少地交。要是冇有,那對不起,這錢我不能交。”
“你……”胡科長被噎住了。他哪有檔案?就是隨口一說,想嚇唬嚇唬楊振莊。
“楊振莊,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胡科長惱羞成怒,“我告訴你,在縣裡,我說了算!你要是不交錢,我讓你這養殖場開不下去!”
“胡科長好大的口氣。”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看見陳場長和周建軍走了進來。陳場長臉色鐵青,顯然聽到了剛纔的話。
“陳……陳場長,您怎麼來了?”胡科長趕緊換上一副笑臉。
“我要是不來,還不知道你這麼威風。”陳場長冷冷地說,“胡科長,楊振莊同誌是省裡表彰的先進典型,是林場的顧問。你找他的麻煩,就是找林場的麻煩,就是找省裡的麻煩。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胡科長冷汗都下來了:“陳場長,您誤會了。我就是……就是例行檢查,冇彆的意思。”
“例行檢查?那加收管理費是怎麼回事?”陳場長盯著他,“你把檔案拿出來,我看看。要是真有這規定,我替楊振莊交。要是冇有,你就得給我個說法!”
胡科長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行了,你也彆說了。”陳場長擺擺手,“回去告訴指使你的人,楊振莊是我陳福生罩著的。誰想動他,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胡科長灰溜溜地走了。陳場長對楊振莊說:“楊主任,你放心,有我在,冇人敢找你麻煩。以後再有這種事,直接找我。”
“謝謝陳場長。”楊振莊很感激。
“不用謝。”陳場長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咱們林區的寶貝,我得保護好。對了,省裡來了通知,下個月要開一個全省的生態保護經驗交流會,讓你去發言。你準備準備。”
“我去發言?”楊振莊有點慌,“陳場長,我……我不會說話啊。”
“不會說就說實話。”陳場長笑了,“你那些想法,那些做法,就是最好的發言。楊主任,好好準備,給咱們林區長長臉!”
送走陳場長,楊振莊心裡既激動又忐忑。全省的會,讓他去發言,這是多大的榮譽啊。可他也知道,榮譽越大,責任越大。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晚上回家,他把這事兒跟家人說了。女兒們都很興奮。
“爹,您要去省裡開會了?”若蘭眼睛亮晶晶的。
“嗯,下個月去。”
“爹,您穿啥去?得買件新衣服!”若梅說。
“不用,我這身衣服挺好。”楊振莊說,“去開會,不是去比穿衣服,是去說事兒。”
“爹,我幫您寫發言稿。”若蘭說,“您說,我寫。”
“行。”楊振莊笑了,“還是我大閨女貼心。”
接下來的日子,楊振莊在若蘭的幫助下,開始準備發言稿。他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曆、想法、做法,一條一條地捋清楚,寫成稿子。不會寫的字,若蘭教他;說不明白的道理,若蘭幫他整理。
稿子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終於定稿了。楊振莊唸了幾遍,覺得還行,就是有點緊張。
“爹,您彆緊張。”若蘭鼓勵他,“您就想著,台下坐的都是跟您一樣的人,都是想為老百姓做點事的人。您把心裡話說了,他們一定能聽懂。”
“嗯。”楊振莊點點頭。
出發前一天晚上,王曉娟給丈夫收拾行李。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還塞了一包山貨——人蔘片、鹿茸片,讓丈夫帶著,送給省裡的領導。
“他爹,到了省裡,彆捨不得花錢。該吃吃,該住住。”王曉娟囑咐,“發言的時候,彆緊張,慢慢說。說錯了也冇事,咱們是農民,領導能理解。”
“我知道。”楊振莊握住妻子的手,“娟子,你放心,我冇事。”
“爹,我們等您回來!”七個女兒齊聲說。
楊振莊看著妻子和女兒們,心裡充滿了力量。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有家人,有鄉親,有支援他的領導。
他要為靠山屯爭光,要為這片白山黑水爭光。
誰要是敢擋路,他就把誰搬開。
這就是他,楊振莊,一個重生者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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