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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靠山屯的苞米已經一尺來高了,綠油油地鋪滿了山坡。可楊振莊冇心思侍弄莊稼——zousi團夥雖然被打掉了,可他知道,這事兒還冇完。那個姓孫的中間人孫德海在審訊時交代,他們上頭還有個大老闆,人稱“三爺”,行蹤詭秘,從冇人見過真麵目。
這天上午,楊振莊正在新倉庫裡清點貨物,周建軍急匆匆來了。
“楊叔,省公安廳的張組長讓我給您帶個信兒。”周建軍壓低聲音,“孫德海在監獄裡死了。”
楊振莊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地上:“死了?怎麼死的?”
“說是突發心臟病。”周建軍聲音更低了,“可張組長說,死得蹊蹺。孫德海身體一向很好,入獄體檢時啥毛病冇有。而且死的時候,監獄裡的監控正好壞了。”
楊振莊心裡一沉。這明顯是滅口。那個“三爺”,能量不小,手都能伸進監獄裡。
“張組長怎麼說?”
“張組長說,這個三爺不簡單,在省城黑白兩道都有人。他們專案組查了一個月,連他真名叫啥、長啥樣都不知道。”周建軍說,“楊叔,張組長想請您幫忙。”
“我?我能幫什麼忙?”
“您不是跟zousi團夥接觸過嗎?張組長想請您去省城,暗中調查。您是生麵孔,不容易被懷疑。”
楊振莊沉吟了一下。去省城調查?這活兒危險。可要是不除掉這個三爺,zousi網路還會死灰複燃,到時候第一個遭殃的還是他。
“行,我去。”楊振莊下了決心,“不過建軍,這事得保密。除了你、張組長,還有王營長,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
“我明白。”周建軍說,“楊叔,您放心,林場這邊我安排好了。您就說去省城談生意,家裡的事,我幫您照看著。”
第二天,楊振莊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帶上存摺和介紹信,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這是1985年,火車還是綠皮車,慢得很,從縣城到省城,得坐一天一夜。
車廂裡擠滿了人,有出差的乾部,有探親的農民,還有做小買賣的商販。楊振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裡琢磨著怎麼查這個三爺。
到省城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楊振莊按照張組長給的地址,找到了一個招待所——省公安廳的定點招待所,安全。
張組長已經在房間裡等著了。他是個瘦高個,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可眼睛裡透著精明。
“楊振莊同誌,辛苦了。”張組長跟他握手,“情況周建軍都跟你說了吧?”
“說了。”楊振莊坐下,“張組長,您需要我怎麼做?”
張組長從包裡拿出一份資料:“這是孫德海生前交代的情況。他說,三爺在省城有個據點,是個叫‘聚寶齋’的古玩店。表麵上賣古玩,實際上是zousi團夥的聯絡點。”
“古玩店?”楊振莊接過資料看了看,“在哪兒?”
“省城最熱鬨的中央大街。”張組長說,“我們的人去查過,可那地方魚龍混雜,老闆很警惕,生人根本接近不了。你是生麵孔,又是做生意的,去的話不容易引起懷疑。”
“我怎麼接近?”
“你去買東西。”張組長說,“就說你是東北來的,想買幾件老物件送禮。記住,要裝得像一點,彆露出破綻。”
楊振莊點點頭:“明白。那我什麼時候去?”
“明天上午。”張組長說,“我們的人在附近保護你。記住,安全第一,發現不對勁立刻撤。”
第二天一早,楊振莊換上了一身新衣服——白襯衫,藍褲子,黑皮鞋,打扮得像個小老闆。他揣著一千塊錢現金,按照地址找到了聚寶齋。
聚寶齋門臉不大,可裝修得很講究。紅木門,鎏金牌匾,門口還擺著兩個石獅子。楊振莊推門進去,裡麵很安靜,隻有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櫃檯後麵打算盤。
“老闆,買東西。”楊振莊說。
老頭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想要點什麼?”
“想買幾件老物件送禮。”楊振莊說,“領導喜歡收藏,讓我幫著淘換點好東西。”
老頭眼睛一亮:“送禮?那可得好東西。您想要什麼價位的?”
“錢不是問題,東西得好。”楊振莊很豪氣,“有貨真價實的,多少錢都行。”
老頭笑了:“那您算來對地方了。我們這兒,好東西多的是。您稍等,我給您拿幾件看看。”
老頭進了裡屋,不一會兒,端出幾個錦盒。開啟來,有玉器、有瓷器、有字畫。楊振莊雖然不懂古玩,可也能看出來,這些東西都價值不菲。
“這件青花瓷瓶,明代的,一萬二。這幅山水畫,清代名家的,八千。這塊玉佩,漢代的,六千。”老頭一一介紹。
楊振莊心裡暗暗吃驚。這年頭,萬元戶就是大款了,可這店裡隨便一件東西就上萬。看來,這個聚寶齋不簡單。
“東西是好東西,可……”楊振莊搖搖頭,“老闆,不瞞您說,我是東北來的,對古玩不太懂。怕買到假的,回去冇法交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老頭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您想要什麼樣的?”
“有冇有……特彆點的?”楊振莊壓低聲音,“就是那種,市麵上見不到的?”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先生,您說的那種東西,我們這兒也有。不過……得看您有冇有那個實力。”
“實力?”楊振莊拍拍隨身帶的包,“錢不是問題。”
“不光是錢。”老頭說,“還得看您是不是真心想要。這樣,您留個地址,我這兒有貨了通知您。”
這是要試探他。楊振莊心裡明白,寫下了一個假地址——是張組長安排的。
“行,我等您訊息。”
從聚寶齋出來,楊振莊在附近轉了幾圈,確定冇人跟蹤,纔回了招待所。
張組長已經在等他了:“怎麼樣?”
“很警惕。”楊振莊把情況說了,“這個老頭不簡單,說話滴水不漏。我提了一句‘市麵上見不到的’,他就說要考察我的實力。”
“這是他們的慣用伎倆。”張組長說,“先吊著你,等確認安全了,再跟你接觸。楊振莊同誌,你得有耐心。”
“我知道。”楊振莊說,“張組長,我覺得這個聚寶齋,肯定有問題。一個古玩店,隨便一件東西就上萬,這正常嗎?”
“肯定不正常。”張組長說,“我們查過,聚寶齋的營業執照是假的,老闆的身份也是假的。可奇怪的是,工商、稅務、公安,都冇人去查他們。這個三爺,手眼通天啊。”
接下來的三天,楊振莊每天都去聚寶齋轉轉,每次都買點小東西——幾百塊的玉墜、瓷碗,裝得像個急於巴結領導的土老闆。
第四天,老頭終於鬆口了。
“楊先生,您要的那種貨,我這兒有了。”老頭神秘兮兮地說,“不過得晚上看貨,白天不方便。”
“晚上?幾點?在哪兒?”
“晚上十點,還是這兒。”老頭說,“不過您得一個人來,不能帶彆人。”
楊振莊心裡一緊。晚上十點,一個人,這明顯有危險。
“行,我一個人來。”
回到招待所,他跟張組長彙報。張組長也很緊張:“楊振莊同誌,這太危險了。要不咱們取消行動?”
“不行。”楊振莊很堅決,“好不容易有了進展,不能放棄。張組長,您派人暗中保護就行。我進去看貨,要是有危險,我就發訊號。”
“什麼訊號?”
楊振莊想了想:“我要是咳嗽三聲,就是有危險。您的人就衝進來。”
“行,你小心。”
晚上九點半,楊振莊獨自一人來到聚寶齋。店門關著,可裡麵有燈光。他敲敲門,老頭開的門。
“楊先生,請進。”
進了店,楊振莊發現店裡還有兩個人,都是三十多歲的漢子,一身腱子肉,眼神凶狠,一看就是打手。
“貨呢?”楊振莊故作鎮定。
老頭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箱子,開啟。裡麵不是古玩,是幾張毛皮——紫貂皮,黃喉貂皮,還有一張罕見的雪豹皮。
“這……”楊振莊心裡一沉。果然是zousi珍稀動物製品。
“楊先生,這幾張皮子,都是頂級的貨色。”老頭說,“紫貂皮,一張八百。黃喉貂皮,一張一千。雪豹皮……這個貴,五千。”
“五千?”楊振莊假裝吃驚,“這麼貴?”
“物以稀為貴嘛。”老頭笑了,“雪豹皮,市麵上根本見不到。這是從西藏那邊弄來的,運到香港,能賣兩萬。”
楊振莊心裡怒火中燒。這些chusheng,為了錢,什麼缺德事都乾。雪豹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全國都冇多少隻了。
“我要了。”楊振莊說,“這三張皮子,我都要。多少錢?”
“六千三。”老頭說,“楊先生爽快。不過……我們這兒還有個規矩:第一次交易,得見見我們老闆。”
“老闆?三爺?”
老頭臉色一變:“你怎麼知道三爺?”
楊振莊心裡一驚,知道自己說漏嘴了,趕緊圓場:“道上都這麼說。說聚寶齋的老闆是三爺,手眼通天。”
老頭臉色緩和了些:“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瞞你了。三爺想見見你,跟你談筆大生意。”
“什麼生意?”
“去了你就知道了。”老頭說,“明天晚上八點,還是這兒。三爺親自來。”
從聚寶齋出來,楊振莊後背都濕了。剛纔太險了,差點暴露。
回到招待所,張組長聽完彙報,也很緊張:“楊振莊同誌,你不能去。太危險了。”
“我得去。”楊振莊說,“這是最好的機會。隻要能見到三爺,就能抓到他。”
“可萬一……”
“冇有萬一。”楊振莊很堅決,“張組長,您安排好人,明天晚上抓現行。”
第二天晚上七點半,楊振莊提前來到聚寶齋附近。他在對麵的茶館裡坐著,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張組長帶著二十多個便衣警察,分散在周圍。
八點整,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聚寶齋門口。車上下來三個人,中間那個五十多歲,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可楊振莊一眼就認出來——這個人,他認識!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不是認識真人,是認識照片。上一世,他在報紙上看過這個人的照片。這人叫劉文遠,是省裡一個廳級乾部,後來因為貪汙受賄被判了無期。冇想到,這一世,他成了zousi團夥的頭子“三爺”!
楊振莊心裡翻江倒海。他知道,這事麻煩了。劉文遠是廳級乾部,關係網複雜。要是動他,會牽扯出一大串人。
正想著,聚寶齋裡出來個人,朝他招手。楊振莊定了定神,走過去。
進了店,劉文遠坐在太師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他:“楊老闆,久仰大名。”
“三爺客氣了。”楊振莊裝得很恭敬。
“聽說你是東北來的,做山貨生意?”劉文遠問,“生意做得怎麼樣?”
“還行,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劉文遠笑了,“楊老闆謙虛了。我聽說,你在靠山屯搞了個養殖場,養黃喉貂,一張皮子賣五百多。這可不是混口飯吃,這是發大財啊。”
楊振莊心裡一凜。這個劉文遠,對他很瞭解。
“三爺訊息靈通。”
“做生意嘛,訊息不靈通怎麼行。”劉文遠說,“楊老闆,我有個提議。咱們合作,你供貨,我銷售。價錢嘛,比你現在賣的高三成。怎麼樣?”
“三爺想怎麼合作?”
“簽長期合同,每月供五十張貂皮。”劉文遠說,“我預付三成定金。不過……得用外彙結算,美元。”
美元?楊振莊心裡明白了。劉文遠這是想通過zousi,把非法所得換成外彙,轉移出去。
“行,我同意。”楊振莊說,“不過三爺,我得看看您的實力。畢竟,每月五十張貂皮,不是小數目。”
“你想怎麼看?”
“我想看看您的倉庫。”楊振莊說,“看看您有多少存貨,能不能吃得下我的貨。”
劉文遠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楊老闆,你很謹慎。行,明天我帶你去倉庫看看。不過……隻能你一個人去。”
“行,我一個人去。”
從聚寶齋出來,楊振莊立刻回招待所,跟張組長彙報。
“劉文遠?”張組長臉色大變,“你是說,省計委的劉副主任?”
“對,就是他。”楊振莊說,“張組長,這下麻煩了。”
張組長在房間裡踱了幾步,一咬牙:“麻煩也得辦!劉文遠是廳級乾部,可要是犯了法,一樣得抓!楊振莊同誌,明天你去倉庫,一定要拿到證據。隻要證據確鑿,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
第二天上午,劉文遠派車來接楊振莊。車開了半個多小時,來到郊區一個廢棄的工廠。工廠外麵看起來很破舊,可裡麵彆有洞天——幾個倉庫裡堆滿了zousi物品:毛皮、藥材、甚至還有文物。
“楊老闆,你看,這就是我的實力。”劉文遠很得意,“這些東西,運到南方,再運到香港,能翻十倍的價格。”
楊振莊心裡震驚。這倉庫裡的東西,價值得上百萬。這個劉文遠,膽子太大了。
“三爺果然厲害。”楊振莊說,“這生意,我做了。”
“好!”劉文遠很高興,“楊老闆爽快!這樣,咱們簽合同,我先付你十萬定金,美元。”
“行。”
簽了合同,拿了定金——十遝美元,每遝一千,一共一萬。楊振莊心裡沉甸甸的。這一萬美元,在1985年,是钜款。
回到招待所,他把美元交給張組長。張組長看著美元,臉色很難看。
“這個劉文遠,簡直無法無天!楊振莊同誌,你做得好。這些錢,就是證據。我馬上向省領導彙報,請求批準抓人。”
“張組長,抓劉文遠,得小心。”楊振莊說,“他關係網複雜,彆打草驚蛇。”
“我知道。”張組長說,“你先回靠山屯,等我們訊息。記住,這段時間,千萬彆跟劉文遠聯絡。”
楊振莊點點頭。他知道,接下來的事,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坐火車回靠山屯,一路上,他心裡很沉重。劉文遠這樣的乾部都墮落了,這個社會,怎麼了?
回到靠山屯,已經是三天後了。屯子裡一切如常,可楊振莊知道,風暴就要來了。
果然,半個月後,省城傳來訊息:劉文遠被抓了!同時被抓的,還有十幾個乾部,都是他的同夥。省報頭版頭條報道:我省破獲特大zousi案,涉案金額三百餘萬元,主犯劉文遠被依法逮捕。
全屯子的人都歡呼雀躍。隻有楊振莊知道,這場勝利,來得多麼不容易。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院裡,看著滿天星鬥。王曉娟走過來,給他披了件衣服。
“他爹,想啥呢?”
“想很多事。”楊振莊說,“曉娟,你說,人為什麼有了權,有了錢,就會變壞?”
王曉娟挨著他坐下:“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他爹,你就冇變。”
“我冇變,是因為我知道,什麼東西該要,什麼東西不該要。”楊振莊握住妻子的手,“曉娟,這一世,我要活個明白。掙錢,要掙乾淨錢。做人,要做乾淨人。”
“嗯。”王曉娟靠在他肩上,“他爹,咱們一起。”
夫妻倆坐在院裡,看著星空。遠處,傳來護衛隊巡邏的腳步聲,還有大灰它們的吠叫聲。
這片土地,這片山林,還有這片土地上的人,他會用生命去守護。
誰要是敢來破壞,他就讓誰付出代價。
這就是他,楊振莊,一個重生者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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