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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除夕,哈爾濱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花像鵝毛一樣,紛紛揚揚地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來,不到半天工夫,就把鬆花江兩岸染成了白茫茫一片。楊府彆墅的院子裡,八個女兒正在堆雪人、打雪仗,銀鈴般的笑聲在凜冽的空氣中迴盪。
楊振莊站在三樓書房的窗前,看著女兒們嬉戲,臉上露出難得的輕鬆笑容。這一年,太累了。從日本合資到深圳風波,從內部整頓到外部騷擾,一件接一件,壓得他喘不過氣。隻有此刻,看著家人團聚,他才能暫時放下肩上的重擔。
“他爹,餃子餡調好了,你來嚐嚐鹹淡。”王曉娟繫著圍裙走進來,手上還沾著麪粉。
楊振莊下樓來到廚房。偌大的廚房裡,王秋菊正在擀皮兒,三個保姆在包餃子,案板上已經擺了好幾蓋簾。豬肉酸菜餡的、三鮮餡的、韭菜雞蛋餡的,都是東北人過年必備的。
他捏了一點餡嚐了嚐:“嗯,鹹淡正好。多包點三鮮的,若竹愛吃蝦仁。”
“知道啦,就你疼閨女。”王曉娟笑著白了他一眼,“對了,建國他們來不來?”
“來,說好了晚上六點。”楊振莊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下午三點了,“我讓大勇去接他們了。”
正說著,門鈴響了。大女兒若蘭跑去開門,隨後興奮地喊:“爹,建國叔他們來了!”
王建國、王建軍(此王建軍非彼王建軍,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遠房堂弟)、趙偉、李強、張明、孫紅,還有養殖場的幾個老員工,浩浩蕩蕩來了十幾個人。人人手裡都拎著年貨——成箱的水果、整腿的豬肉、大桶的豆油。
“振莊哥,過年好!”
“楊總,給您拜早年!”
“老闆,這一年辛苦您了!”
楊振莊一一接過年貨,心裡暖烘烘的。這些人,都是跟著他打江山的老兄弟,是興安集團的骨乾。冇有他們,就冇有他的今天。
“都來了就好,進屋暖和暖和。”他招呼大家,“建國,你把那箱茅台開啟,今天咱們好好喝一頓。”
客廳裡頓時熱鬨起來。男人們圍著茶幾喝茶聊天,女人們擠進廚房幫忙。孩子們樓上樓下地跑,彆墅裡充滿了過年的喜慶氣氛。
王建國湊到楊振莊身邊,壓低聲音:“振莊哥,黑豹那邊有動靜了。”
楊振莊眼神一凝:“什麼動靜?”
“他找了幾個人,說要過年期間來‘拜年’。”王建國說,“我估計,是想趁過年放鬆警惕,搞點事。”
“多少人?什麼時候?”
“大概七八個,說是初三來。”王建國說,“振莊哥,咱們要不要準備準備?”
楊振莊沉吟片刻:“準備,但彆聲張。大過年的,彆嚇著老人孩子。你找幾個可靠的,初三那天在附近守著。他們要是敢來,就給我按住,送公安局。”
“明白。”
“還有,”楊振莊補充,“彆用咱們自己人。去找安保公司,雇專業的。錢不是問題,關鍵是彆留把柄。”
“還是振莊哥想得周到。”
兩人正說著,王曉娟喊開飯了。餐廳裡擺了兩張大圓桌,男人們一桌,女人們和孩子們一桌。桌上擺得滿滿噹噹——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得莫利燉魚、鍋包肉、溜肉段、殺豬菜……都是地道的東北菜。
楊振莊舉起酒杯:“各位,這一年,大家辛苦了。我楊振莊能有今天,離不開大家的支援。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感謝大家的付出!”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儘。
王建國抹抹嘴:“振莊哥,要說感謝,得我們感謝你。要不是你帶著我們乾,我們現在還在山溝裡刨食呢。來,我敬你一杯!”
趙偉也站起來:“楊總,我敬您。您是我的榜樣,我跟著您乾,有奔頭!”
李強、張明、孫紅……一個接一個地敬酒。楊振莊來者不拒,很快就喝得麵紅耳赤。
王曉娟在另一桌看著,既心疼又驕傲。她知道丈夫這一年不容易,但看到這麼多人敬重他、支援他,心裡又覺得值了。
酒過三巡,楊振莊有些醉了。他拉著王建國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建國啊,你還記得不?五年前,咱們第一次進山打熊,差點讓熊給拍死……”
“記得,咋不記得。”王建國也喝多了,“那天要不是振莊哥你那一槍,我早就交代了。”
“那時候真難啊……”楊振莊眼圈紅了,“八個閨女,飯都吃不飽。你嫂子天天哭,我心裡跟刀割似的……”
王曉娟在另一桌聽見了,也抹起了眼淚。那些苦日子,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可現在好了。”楊振莊又笑了,“咱們有錢了,有房了,有車了。閨女們都能上學了,你嫂子也能享福了。值,都值!”
正說著,電視裡傳來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1988年的春晚,費翔正在唱《冬天裡的一把火》,歌聲熱情奔放。
孩子們都跑到電視機前,跟著音樂扭動。大人們也圍過去,客廳裡一片歡聲笑語。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
楊振莊一愣。這個點兒,還有誰來?他讓若蘭去開門。
門開了,進來的是兩個人——楊振海和楊振河。
屋裡頓時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這對不速之客,眼神複雜。
楊振海提著一包點心,楊振河空著手。兩人都穿著舊棉襖,縮手縮腳,跟屋裡西裝革履的人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老四,過年好。”楊振海勉強擠出一絲笑。
楊振河低著頭,不敢看人。
楊振莊冷著臉:“大哥,三哥,你們怎麼來了?”
“過年了,來看看娘。”楊振海說,“順便……順便給你拜個年。”
“看我?”王秋菊從廚房走出來,眼圈紅了,“你們還知道有我這個娘?這大半年,你們來看過我幾次?”
楊振海尷尬地說:“娘,我們忙……”
“忙?”王秋菊哭了,“忙啥?忙著賭錢?忙著惹事?老大,老三,你們看看你們自己,再看看老四!都是一個爹孃生的,咋就差這麼多?”
這話說得太重了。楊振海和楊振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楊振莊歎了口氣:“娘,彆說了。大哥,三哥,既然來了,就坐吧。建國,添兩把椅子。”
王建國不情願地搬來兩把椅子,放在最邊上。楊振海和楊振河坐下,如坐鍼氈。
氣氛又尷尬起來。剛纔的熱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壓抑。
楊振河突然站起來,端起一杯酒:“老四,我……我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是我錯了。我給你賠不是。”
楊振莊看著他,冇動。
“我知道,你不信我。”楊振河苦笑,“我也不信我自己。但今天,我說的是真心話。老四,你是我親弟弟,我嫉妒你,恨你,但我更佩服你。你是條漢子,我不是。”
他仰頭把酒乾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欠條,我欠黑豹的三萬塊錢。我已經跟他說了,這錢我自己還,不連累你。要是還不上,我這條命給他。”
楊振莊接過欠條,看了看,是真的。他沉默了。
楊振海也站起來:“老四,大哥也錯了。大哥冇本事,還總想占你便宜。以後……以後大哥不來了,不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他拉著楊振河就要走。
“等等。”楊振莊叫住他們,“既然來了,就吃完餃子再走。大過年的,彆餓著肚子。”
他轉身對王曉娟說:“曉娟,給大哥三哥盛餃子。”
王曉娟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來,放在兄弟倆麵前。
楊振海和楊振河看著餃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們知道,這碗餃子,是弟弟給他們的最後一點情分。吃完這碗餃子,兄弟的情分,就真的到頭了。
兩人默默吃著餃子,誰也冇說話。屋裡的人也都默默看著,心裡五味雜陳。
吃完餃子,楊振海站起來:“老四,我們走了。你……你保重。”
楊振河也說:“老四,對不起。”
兩人走了,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屋裡久久沉默。最後,王建國打破沉默:“振莊哥,你做得對。有些人,該斷就得斷。”
楊振莊搖搖頭,冇說話。他心裡不好受,真的不好受。那是他的親哥哥,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哥哥。可如今,卻成了陌路人。
也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要想走得遠,就得放下一些東西,哪怕這些東西很重,很疼。
“來,繼續喝酒。”他舉起酒杯,“今天過年,不說那些不高興的事。”
氣氛重新熱鬨起來,但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午夜十二點,新年的鐘聲敲響了。外麵的鞭炮聲震耳欲聾,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把雪地映得五彩斑斕。
楊振莊帶著全家到院子裡放鞭炮。一萬響的“大地紅”劈裡啪啦響個不停,二踢腳“咚——啪”地飛上天。孩子們捂著耳朵,又怕又興奮地尖叫。
放完鞭炮,楊振莊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的煙花。新的一年來了,1988年,龍年。龍騰虎躍,大展宏圖。
他知道,新的一年,會有新的挑戰,新的機遇。新加坡的研發中心要建,深圳的分公司要擴大,香港的市場要開拓……事情多得做不完。
但他不怕。因為他有家人,有朋友,有一群跟著他乾的兄弟。
這就夠了。
回到屋裡,王曉娟端來熱騰騰的餃子。按照東北的習俗,除夕夜的餃子要包幾個硬幣,誰吃到了,誰新的一年就有好運氣。
楊振莊吃第一個餃子,就咬到了一個硬幣。
“爹吃到錢了!”孩子們歡呼。
接著,若蘭吃到了一個,若梅吃到了一個,王曉娟也吃到了一個。一頓飯下來,八個硬幣全出來了。
“好兆頭!”王建國拍手,“振莊哥,新的一年,咱們一定發大財!”
楊振莊笑了。他知道,這隻是個彩頭,真正的運氣,要靠自己去拚,去闖。
飯後,大家圍坐在一起守歲。老人們講古,年輕人唱歌,孩子們玩遊戲。彆墅裡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一直持續到淩晨三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客人們陸續告辭了。送走最後一個人,楊振莊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雪還在下,街燈在雪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王曉娟給他披上大衣:“他爹,進去吧,彆凍著。”
“曉娟,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楊振莊突然問。
“狠?對誰狠?”
“對大哥三哥。”
王曉娟沉默了一會兒:“他爹,你不是狠,你是冇辦法。你要是不狠,他們就會一直纏著你,拖累你。到時候,不光你受害,咱們這個家,還有跟著你乾的這些人,都得受害。”
她握住丈夫的手:“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這就是命。有些人,註定要走不同的路。你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路,照顧好該照顧的人。”
楊振莊點點頭,摟住妻子的肩膀:“曉娟,謝謝你。這輩子,有你,有孩子們,我知足了。”
兩人站在雪夜裡,久久不動。遠處的鬆花江,傳來冰層開裂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像是大地在呼吸。
新的一年,真的要來了。
正月初三,果然出事了。
下午兩點,三輛麪包車開到了楊府彆墅附近。車上下來七八個人,領頭的是黑豹,手裡提著根鋼管。
“就是這兒了。”黑豹吐了口唾沫,“兄弟們,今天咱們就來給楊老闆‘拜個年’!”
一群人正要往彆墅裡衝,突然從四麵八方衝出二十多個穿黑西裝的人,手裡都拿著橡膠棍。這些人動作迅速,訓練有素,轉眼就把黑豹他們圍住了。
“你們……你們是誰?”黑豹嚇了一跳。
一個領頭的黑衣人走出來:“我們是安保公司的。楊先生說了,今天誰要來拜年,我們負責接待。請吧,公安局那邊已經備好茶了。”
黑豹臉色一變,轉身想跑,卻被堵住了去路。不到五分鐘,七八個人全被製服,押上了車。
整個過程,彆墅裡靜悄悄的,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楊振莊站在三樓窗前,看著這一切,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早就料到了,也早就準備好了。
有些人,你給他臉,他不要。那就彆怪你不客氣。
處理完黑豹的事,楊振莊開始準備新一年的工作。正月初八,公司正式上班。他在集團大會上宣佈了新年的計劃:
“第一,投資五百萬,在新加坡建研發中心,開發新產品。”
“第二,投資三百萬,在深圳擴建分公司,開拓華南市場。”
“第三,投資兩百萬,在哈爾濱建新廠房,擴大產能。”
“第四,啟動上市籌備工作,爭取三年內在香港上市。”
這四個計劃,一個比一個大膽,一個比一個震撼。台下的人都聽傻了。
王建國小聲說:“振莊哥,這……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
楊振莊笑了:“不大。改革開放十年了,中國的發展速度有多快,你們都看到了。咱們要是不抓緊,就會被淘汰。所以,必須快,必須大。”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知道,有人擔心,有人害怕。但我要告訴大家,風險和機遇是並存的。不敢冒險,就抓不住機遇。咱們興安集團,就是要敢為人先,敢闖敢乾!”
掌聲響起,起初稀疏,漸漸熱烈,最後如雷鳴般響徹整個會議室。
從會議室出來,楊振莊接到了林先生的電話:“楊老闆,新年好。研發中心的事,我已經開始籌備了。另外,我有個好訊息——美國一家保健品公司,對咱們的產品感興趣,想談談合作。”
美國?楊振莊心裡一震。那可是世界最大的市場!
“林先生,具體是什麼情況?”
“這家公司叫‘自然之源’,是美國第三大保健品企業。他們想代理咱們的產品在美國的銷售,條件很優厚。楊老闆,有冇有興趣去美國看看?”
“有!當然有!”楊振莊毫不猶豫,“什麼時候?”
“三月中旬,在洛杉磯有個國際保健品展。我們可以一起去。”
“好,我準備準備。”
掛了電話,楊振莊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哈爾濱的街景。這座北國冰城,正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中甦醒。而他,也要從這座冰城出發,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從靠山屯到哈爾濱,從哈爾濱到東京,從東京到深圳,從深圳到新加坡,現在又要去美國……
這一路,越走越遠,越走越寬。
但他知道,不管走多遠,根都在興安嶺,都在黑土地。
那裡有他的童年,有他的記憶,有他永遠割捨不掉的鄉情。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這片土地的饋贈,走向世界,讓全世界都知道——
中國有好產品,中國有好企業,中國有好故事!
窗外的哈爾濱,陽光明媚。
而楊振莊的心裡,也充滿了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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