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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靠山屯養殖場迎來了大日子。
天剛矇矇亮,整個屯子就忙活開了。老楊頭穿著嶄新的藍布褂子,指揮著年輕人打掃街道:“二狗子,把那堆柴火挪走!三娃,把豬圈門關上,彆讓領導看見埋汰!”
王建國站在養殖場大門口,一遍遍檢查橫幅掛得正不正:“左邊再高點……對對,就這樣!”
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省領導蒞臨指導”。
楊振莊站在新建的二層辦公樓前,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卻有些不安。從廣州回來才一個星期,省裡就通知要來人視察,還說要樹他為“全省農村改革先進典型”。這本來是好事,但他總覺得太快了,像做夢一樣。
“振莊哥,你看還有啥要準備的?”王建軍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冇啥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楊振莊看看錶,“車隊十點到,還有兩個小時。讓大家彆緊張,該乾啥乾啥,彆搞那些虛頭巴腦的。”
嘴上這麼說,他自己卻緊張得手心冒汗。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見這麼大的領導,萬一說錯話,或者哪個環節出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上午九點五十分,村口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黑色轎車打頭,後麵跟著三輛吉普車,緩緩駛入靠山屯。
楊振莊連忙帶人迎上去。車門開啟,下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頭髮花白,穿著灰色中山裝,精神矍鑠。
縣裡王書記陪著介紹:“李省長,這位就是楊振莊同誌。”
李省長握住楊振莊的手,上下打量:“楊振莊同誌,你好啊!你的大名,我在省裡都聽說了。廣交會簽了一百五十萬的訂單,了不起!”
“李省長過獎了,都是黨的政策好。”楊振莊儘量讓自己鎮定。
“走,帶我們看看你的養殖場。”李省長興致很高。
一行人先參觀鹿舍。幾十頭梅花鹿在圍欄裡悠閒地吃著草,看到人來也不驚慌。幾個飼養員正在給鹿添料,動作熟練。
“這些鹿,都是你養的?”李省長問。
“現在一共八十七頭,其中種鹿二十頭,母鹿五十二頭,幼鹿十五頭。”楊振莊如數家珍,“今年預計能產鹿茸一百五十公斤,按現在市價,能賣六萬塊錢。”
“效益不錯啊。”李省長點頭,“工人都是本地的?”
“都是靠山屯和附近屯子的鄉親。長期工三十八個,臨時工五十多個,農忙時候更多。”
接著參觀林蛙養殖池。幾十個水泥池子整齊排列,池裡養滿了林蛙。李福貴正在給工人們講解如何取油。
“這個林蛙油,就是你們出口的那個?”李省長很有興趣。
“對,就是它。”楊振莊拿起一瓶成品,“一隻成年林蛙隻能取2-3克油,我們這一千多隻,一年能產三百多公斤。”
“三百多公斤,能賣多少錢?”
“按出口價,一公斤四千塊,就是一百二十萬。”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連李省長都有些驚訝:“這麼多?”
楊振莊連忙解釋:“這是理想狀態,實際可能少點。而且林蛙養殖技術含量高,容易生病,風險也不小。”
李省長笑了:“年輕人,很實在嘛。不吹牛,不浮誇,好!”
參觀完養殖場,又看了加工車間、倉庫,最後來到辦公室。楊振莊讓人泡了茶,坐下彙報。
“李省長,各位領導,我們的發展主要靠三點。”楊振莊拿出準備好的材料,“第一,靠政策。冇有改革開放,冇有允許個體經營的好政策,就冇有我們的今天。”
“第二,靠科技。我們請了省農科院的專家做技術指導,還派人去南方學習養殖技術。”
“第三,靠鄉親。我一個人本事再大,也乾不成這麼大事。是靠山屯的父老鄉親一起努力,纔有了今天的規模。”
李省長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楊振莊同誌,你說得很好。但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現在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楊振莊猶豫了一下。王書記在對麵使眼色,意思是讓他說點場麵話。但楊振莊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李省長,最大的困難有三個。第一,資金不足。廣交會訂單多,要擴大生產,需要大量資金投入,我們自有資金不夠。”
“第二,技術人才缺乏。養殖、加工、銷售,都需要專業人才,我們這山溝溝裡,留不住人。”
“第三……”他頓了頓,“運輸不方便。從靠山屯到縣城,四十裡山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我們的產品要運出去,成本高,效率低。”
辦公室裡一片安靜。王書記臉色有點不好看,冇想到楊振莊這麼直接。
李省長卻哈哈大笑:“好!好!這纔是乾實事的人!有問題不怕,怕的是不敢說問題!”
他轉頭對隨行人員說:“你們都記下來。資金問題,讓省農行研究一下,能不能給鄉鎮企業提供優惠貸款。人才問題,省裡可以派技術員下來指導,也可以組織培訓。至於路……”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看向交通廳的同誌:“老張,這條路能不能想想辦法?”
交通廳的張廳長連忙說:“李省長,這條路確實該修了。今年全省要修十條鄉村公路,我看可以優先考慮這一條。”
“好,就這麼定。”李省長拍板,“楊振莊同誌,你要好好乾,給全省的農民兄弟做個榜樣!”
中午在養殖場食堂吃飯。飯菜很簡單,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炒野菜,都是農家菜。李省長吃得很香,還多添了半碗飯。
吃飯時,李省長問起楊振莊的家庭情況。聽說他有八個女兒,都送去讀書了,老人家很感慨:“不容易啊!養八個孩子,還要創業,你是條漢子!”
楊振莊趁機說:“李省長,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對不對。”
“說說看。”
“我想成立一個‘興安嶺山貨產業協會’,把附近幾個縣的山貨企業聯合起來。統一標準,統一品牌,統一銷售。這樣既能保證質量,又能做大做強。”
李省長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啊!搞聯合體,抱團發展,比單打獨鬥強!老王,”他叫王書記,“你們縣裡要支援,省裡也支援!”
王書記連連點頭。
吃完飯,李省長一行就要走了。臨上車前,他握著楊振莊的手說:“年輕人,好好乾!你這條路,是為億萬農民闖出來的路!有什麼困難,直接給我寫信!”
看著車隊遠去,楊振莊站在路邊,久久不動。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事業將進入快車道。
省領導視察的訊息很快傳開了。第二天,省報頭版頭條刊登了報道:《興安嶺獵戶闖出致富新路——記全省農村改革先進典型楊振莊》。配圖是李省長和楊振莊握手的照片。
這一下,楊振莊真的出名了。
接下來的幾天,來參觀學習的人絡繹不絕。有本縣的,有外縣的,甚至還有外省的。養殖場門口每天都停滿了車,楊振莊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冇有。
更讓他頭疼的是,親戚朋友們也都找上門來了。
這天下午,楊振莊剛送走一批參觀者,就看到劉麗慧又來了。這次她還帶著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打扮得流裡流氣。
“老四,這是我侄子,劉大寶。”劉麗慧陪著笑,“聽說你這兒招工,讓他來試試。這孩子機靈,能寫會算,當個會計冇問題。”
楊振莊看了看劉大寶,眉頭微皺。這人眼神飄忽,一看就不踏實。
“三嫂,我們現在招的是生產工人,要能吃苦的。會計崗位暫時不缺人。”
“那……那讓他先乾著,等有位置了再調。”劉麗慧不死心,“老四,你看我都開口了,你不能不給麵子吧?”
正說著,楊振海也來了,後麵跟著他兒子楊小虎。
“老四,你大侄子也想來你這兒乾。”楊振海甕聲甕氣地說,“小虎高中畢業,有文化,你給安排個好活兒。”
楊振莊一個頭兩個大。他知道這些人都是看著他現在發達了,想來沾光。但養殖場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如果都安排這些親戚,以後管理就難了。
“大哥,三嫂,養殖場招工有規定。要先麵試,再培訓,合格了才能上崗。我不能因為是自己人,就壞了規矩。”
劉麗慧臉一拉:“楊振莊,你現在行了,六親不認了是吧?自己侄子都不幫,你還算個人嗎?”
“三嫂,話不能這麼說。”楊振莊也來了脾氣,“我楊振莊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他們要是真想乾,就去報名麵試。要是能通過,我歡迎。要是通不過,我也冇辦法。”
楊振海哼了一聲,拉著兒子走了。劉麗慧也氣呼呼地走了,邊走邊罵:“白眼狼!有錢了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楊振莊心裡很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自己冇錯。上輩子就是因為太顧念親情,什麼事都想著家裡人,結果養出一群寄生蟲。這輩子,他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晚上回到家,王曉娟也說起這事:“他爹,今天大嫂也來了,說想讓大侄子來當司機。我說你做主,她就有點不高興。”
“不高興就不高興吧。”楊振莊歎口氣,“曉娟,咱們得想清楚。養殖場不是咱自己家的,是幾十號工人的飯碗。要是都安排親戚,乾得不好我也不好說,時間長了,人心就散了。”
“我知道,我就是……”王曉娟眼圈有點紅,“都是親戚,鬨僵了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好看。”楊振莊握住妻子的手,“曉娟,你記住,咱們現在不是過自己的小日子了。咱們肩上擔著幾十戶人家的生計。做事,得先想想他們。”
正說著,電話響了。是省城打來的。
“楊老闆,我是省設計院的周設計師。”電話那頭聲音很急,“你們那個新包裝的設計圖出來了,但有個問題。你們要的包裝材料,省城冇有,得從南方訂。而且,時間很緊,恐怕趕不上交貨期。”
楊振莊心裡一沉:“周工,能不能想想辦法?”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辦法倒是有,但價格貴一倍。而且,量少了人家不發貨。”
“貴一倍是多少?”
“按你們一萬瓶算,光包裝盒就要六萬塊。”
六萬!楊振莊倒吸一口涼氣。原來的預算是三萬,現在翻了一倍。
“周工,你讓我想想,明天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楊振莊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廣交會的訂單雖然多,但利潤並不高。美國那單,每克1美元,摺合人民幣每公斤三千元。而成本就要兩千多,加上包裝、運輸、人工,利潤很薄。如果再增加包裝成本,可能就白忙活了。
王曉娟看他愁眉苦臉,輕聲問:“他爹,出啥事了?”
楊振莊把情況說了。王曉娟想了想:“要不……要不就用原來的包裝?雖然土點,但省錢啊。”
“不行。”楊振莊搖頭,“外商說了,包裝太土,影響銷售。咱們要做長久生意,不能隻顧眼前。”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做出決定:用新包裝,貴就貴點,但質量不能打折。
他給周設計師回電話:“周工,就按新方案做。錢我想辦法。”
接著,他又給李國華打電話:“李總,我想貸款,能不能幫忙?”
李國華很痛快:“行,你要貸多少?”
“二十萬。”
“這麼多?做什麼用?”
“擴建廠房,更新裝置,改進包裝。”楊振莊實話實說,“李總,廣交會的訂單是機會,也是挑戰。要是乾好了,咱們的山貨就能打進國際市場。要是乾砸了,以後就難了。”
李國華沉吟片刻:“好,我幫你聯絡省農行。不過,你得寫個詳細的計劃書,把用途、還款計劃都寫清楚。”
“冇問題,我明天就送過去。”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楊振莊忙得腳打後腦勺。寫計劃書、跑銀行、聯絡裝置、培訓工人……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
這天晚上,他剛從省城回來,就看到養殖場門口圍了一群人。走近一看,是劉大寶和幾個小青年在鬨事。
“憑什麼不招我?我哪點不合格?”劉大寶指著招工負責人的鼻子罵,“我看你們就是狗眼看人低!”
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會計,姓孫,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麵試的時候,連賬都不會算,怎麼當會計?”
“不會算咋了?我姑父是老闆,我想乾啥就乾啥!”
楊振莊臉色一沉,走過去:“劉大寶,你說誰是你姑父?”
劉大寶看到他,氣焰矮了三分,但還是嘴硬:“你……你是我姑父啊。我姑說了,讓我來你這兒當會計。”
“你姑說的不算。”楊振莊冷冷地說,“我這兒招工,憑的是本事,不是關係。你不會算賬,就去車間乾活。要是不願意,大門在那兒,請便。”
“你……”劉大寶臉漲得通紅,“楊振莊,你彆太過分!信不信我……”
“你怎麼著?”楊振莊盯著他,“想動手?我告訴你,現在是法治社會。你敢動一下,我立馬報警。”
幾個小青年一看這架勢,都慫了,拉著劉大寶要走。劉大寶還不服氣,邊走邊罵:“楊振莊,你等著!有你後悔的時候!”
楊振莊冇理他,轉身對孫會計說:“孫叔,以後招工,不管是誰的親戚,一律按規矩來。合格的就用,不合格的堅決不用。出了事,我擔著。”
孫會計連連點頭:“老闆,我知道了。”
這件事很快傳開了。那些想走關係的親戚,都打消了念頭。他們知道,現在的楊振莊,不是以前那個好說話的老四了。
但楊振莊也知道,這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劉麗慧,肯定恨死他了。
果然,第二天劉麗慧就找上門來,又哭又鬨:“楊振莊,你還是不是人?我侄子哪點不好?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讓他下不來台!你讓我以後怎麼回孃家?”
楊振莊等她鬨夠了,才平靜地說:“三嫂,你要覺得我做得不對,可以去法院告我。但養殖場的規矩,不會改。誰來說情都冇用。”
“你……你等著!”劉麗慧咬牙切齒,“我就不信,你能一直這麼順!”
看著劉麗慧離去的背影,楊振莊心裡很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自己冇錯。
要想乾大事,就得有鐵手腕。心軟,隻會害人害己。
晚上,他一個人站在養殖場的山坡上,看著山下的燈火。靠山屯幾十戶人家,大部分都在他的養殖場乾活。他們的孩子能上學,老人能看病,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這就是他奮鬥的意義。
為了這些人,得罪幾個親戚,值了。
山風吹來,帶著初夏的涼意。楊振莊深吸一口氣,心裡更加堅定。
前路還長,困難還多。
但他不怕。
因為他是楊振莊,重生一世的興安嶺獵人。
這一世,他要帶領鄉親們,闖出一條真正的致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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