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初一,早晨的薄霧還冇散儘,楊振莊剛在“興安山貨總行”後院裡打完一套拳,還冇來得及擦汗,王建國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振莊哥,縣zhengfu辦公室來電話了!”王建國喘著氣說,“王主任讓你上午九點去一趟,說李副縣長要見你!”
楊振莊心裡一動。李副縣長分管工商和公安,是縣裡的實權人物。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要見他,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說了啥事冇?”
“冇說,就說讓你務必準時到。”
楊振莊點點頭,回屋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臨出門前,他對王曉娟交代:“我中午不一定回來吃飯,你們不用等我。”
縣zhengfu在縣城中心,是一棟三層小樓,青磚灰瓦,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楊振莊在門衛處登了記,被一個年輕乾事領著上了二樓。
副縣長辦公室很寬敞,靠窗擺著一張深色辦公桌,後麵牆上掛著地圖和領袖像。李副縣長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在看檔案。
“李縣長,楊振莊同誌來了。”年輕乾事通報了一聲。
李副縣長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檔案,臉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楊老闆來了,坐。”
楊振莊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不卑不亢:“李縣長找我,有什麼指示?”
“談不上指示。”李副縣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楊老闆是咱們縣裡改革開放的典型,去年還被評上勞動模範,我早就想跟你聊聊了。怎麼樣,最近生意還好吧?”
“托政策的福,還過得去。”楊振莊謹慎地回答。
“我聽說,你的‘興安山貨總行’生意很紅火,日營業額上千元。”李副縣長話鋒一轉,“這是好事啊,說明咱們縣的個體經濟在蓬勃發展。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鏡片審視著楊振莊:“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有些不該碰的事情,最好彆碰。”
楊振莊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是要敲打他了。他故作不解:“李縣長的意思是?”
“明人不說暗話。”李副縣長放下茶杯,臉色嚴肅起來,“最近縣城治安不太好,連續發生了幾起惡性鬥毆事件。正月十六,黑虎堂的人到你店裡收保護費;正月十七,城西農機廠倉庫發生槍擊;正月二十三,老六飯館附近有人被打傷……這些事,都跟你有關係吧?”
楊振莊麵不改色:“李縣長,黑虎堂收保護費,我是受害者。至於其他事,我一概不知。我一個做生意的,哪敢摻和這些?”
“是嗎?”李副縣長似笑非笑,“我怎麼聽說,正月十七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你揹著獵槍在城西出現?正月二十三,你還在老六飯館附近‘偶遇’了黑虎堂的疤臉強?”
這話說得已經相當直白了。楊振莊知道,自己在縣城的一舉一動,恐怕都有人盯著。
“李縣長,”他正色道,“我承認,正月十七那天我確實去了城西——是黑虎堂的趙黑虎派人去我父母家搗亂,砸玻璃潑糞,我氣不過去找他理論。但槍擊事件絕對不是我乾的,我可以對天發誓。至於疤臉強,是他先挑釁,我隻是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李副縣長敲了敲桌子,“楊老闆,現在是法治社會,有問題可以找公安解決,不能動不動就自己動手。你這樣做,影響很不好。”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你看看,這是公安局送來的情況通報。趙黑虎已經報案了,說你持槍威脅、故意傷害。雖然目前證據不足,但這事要是鬨大了,對你、對縣裡的改革開放形象都不好。”
楊振莊接過檔案掃了一眼,心裡冷笑。趙黑虎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小,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了。
“李縣長,趙黑虎是什麼人,您應該比我清楚。”楊振莊把檔案放回桌上,“他在縣城欺行霸市、聚眾dubo、收取保護費,這些都是事實。我跟他發生衝突,完全是他欺人太甚。”
“他的問題,公安機關會處理。”李副縣長擺擺手,“我今天找你,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而是要提醒你——你現在是縣裡樹立的典型,做事要顧全大局。縣裡正在大力招商引資,需要一個安定和諧的環境。你們這樣打來打去,讓外來投資者怎麼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楊振莊:“楊老闆,你是聰明人。我給你個建議:好好做生意,彆的事少摻和。黑虎堂那邊,我會讓公安局敲打敲打,讓他們收斂點。但你也要適可而止,彆再搞出什麼大動靜。明白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楊振莊哪還能不明白?這是要他息事寧人,彆給縣裡“添麻煩”。至於趙黑虎,縣裡會“敲打”,但不會真把他怎麼樣。
“我明白了。”楊振莊站起身,“李縣長放心,我一定遵紀守法,好好經營。”
“這就對了。”李副縣長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笑容,“楊老闆是個明白人。對了,我聽說你在林場那邊乾得不錯,幫周副局長解決了野豬的麻煩?很好嘛,這纔是正經事。好好乾,縣裡會支援你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從縣zhengfu出來,楊振莊的臉色沉了下來。李副縣長的話說得好聽,實際上是各打五十大板,讓他彆再跟趙黑虎較勁。可問題是,趙黑虎會善罷甘休嗎?
回到店裡,王建國和王建軍立刻圍了上來。
“振莊哥,李副縣長說啥了?”
楊振莊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王建國氣得直拍桌子:“這他媽也太偏心了!趙黑虎欺行霸市他們不管,咱們自衛反擊倒成錯了!”
王建軍也憤憤不平:“就是!李副縣長這是讓咱們忍著?”
“忍著?”楊振莊冷笑,“李副縣長說了,讓咱們好好做生意,彆的事少摻和。但冇說不能防著彆人找事。”
他看向王建國:“建國,保安隊繼續訓練,晚上值守不能鬆懈。告訴兄弟們,警惕性要提高,但儘量彆主動惹事。”
又對王建軍說:“建軍,你那邊繼續盯著黑虎堂,但更隱蔽些。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
“振莊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明麵上咱們按縣裡的意思來,不惹事。”楊振莊眼神冰冷,“但暗地裡,該準備的準備,該防備的防備。趙黑虎要是識相,大家相安無事。他要是還不死心……”
他冇說完,但王建國和王建軍都明白了。
接下來的幾天,縣城表麵上風平浪靜。“興安山貨總行”的生意依舊紅火,黑虎堂的人也冇再來搗亂。但楊振莊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二月初五,王建軍帶來了新訊息:“振莊哥,黑虎堂最近在跟一個南方來的老闆接觸,好像要合夥開什麼‘娛樂城’。趙黑虎這幾天頻繁往縣委招待所跑,可能是在跑關係。”
楊振莊眉頭一皺:“南方老闆?知道是做什麼的嗎?”
“不清楚,隻聽說是從廣東來的,姓陳,很有錢的樣子。”
廣東來的?楊振莊心裡警鈴大作。八十年代中期,南方沿海地區發展迅速,但也魚龍混雜。這個姓陳的老闆,恐怕不是什麼善茬。
“繼續盯著,但小心點,彆被髮現了。”
二月初七,又出事了。這次不是店鋪,而是楊振莊在縣郊租的倉庫。淩晨三點,值班的保安發現有人試圖撬鎖,追出去時,對方騎摩托車跑了,但留下了一桶汽油和幾團浸了油的破布——這是要縱火!
幸好發現得及時,冇造成損失。但這事讓楊振莊徹底怒了。趙黑虎這是鐵了心要跟他死磕到底。
他當即去了公安局報案。接待他的是治安大隊的劉隊長,聽完情況後,劉隊長為難地說:“楊老闆,這事……冇有目擊證人,也冇有直接證據證明是黑虎堂乾的,我們很難辦啊。”
“劉隊長,趙黑虎跟我有矛盾,全縣城都知道。我倉庫被盯上,不是他是誰?”楊振莊強壓怒火。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辦案要講證據。”劉隊長歎口氣,“這樣吧,我派人去現場看看,加強那一帶的巡邏。你也多注意安全。”
從公安局出來,楊振莊心涼了半截。他明白,指望公安徹底解決趙黑虎,是不現實了。官方要的是穩定,隻要不出大事,他們寧願和稀泥。
回到店裡,他把幾個骨乾叫到一起,開門見山:“趙黑虎不能留了。再這麼下去,咱們防不勝防。”
“振莊哥,你說咋辦?咱們直接動手?”王建國摩拳擦掌。
“不急。”楊振莊擺擺手,“李副縣長剛敲打過,咱們現在動手,正好給他遞刀子。要動,也得動得巧妙。”
他沉思片刻,有了主意:“建軍,你明天去找那個南方來的陳老闆,以談合作的名義摸摸他的底。如果真是正經生意人,咱們可以接觸接觸。如果是跟趙黑虎一路貨色……”
“我明白了。”王建軍點頭。
“建國,你去聯絡一下週副局長,問問林業局最近有冇有什麼專案,需要咱們配合的。咱們得在官方這邊多攢點資本。”
“福貴,養殖場那邊加緊擴建,特彆是麝鼠養殖,儘快見效益。咱們得把生意做大做強,讓縣裡看到咱們的價值。”
分派完任務,楊振莊獨自站在窗前,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重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憋屈。明明是對付惡人,卻要瞻前顧後,束手束腳。
但他也明白,這就是現實。在這個轉型的年代,黑白之間的界限往往很模糊。想要站穩腳跟,光有狠勁不夠,還得有智慧,有關係,有實力。
晚上回到家,王曉娟看出丈夫心情不好,溫了壺酒,炒了兩個小菜。兩人對坐而飲,窗外月色如水。
“他爹,是不是又出啥事了?”王曉娟輕聲問。
楊振莊把白天的事說了。王曉娟聽完,眼圈紅了:“這世道……咋就這麼難呢?咱們就想安安穩穩做點生意,過點好日子,咋就這麼多人看不得?”
“樹大招風。”楊振莊喝了口酒,“咱們現在做得越大,眼紅的人就越多。趙黑虎隻是一個,以後還會有張黑虎、李黑虎。”
他握住妻子的手:“不過你放心,你男人既然能帶你們過上好日子,就能護住這份家業。趙黑虎想跟我鬥,還嫩了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王曉娟看著丈夫堅毅的眼神,心裡踏實了些。但她還是擔心:“可縣領導都發話了,咱們再跟趙黑虎鬥,會不會……”
“縣領導要的是穩定,是麵子。”楊振莊冷笑,“隻要咱們把事情做得漂亮,不給他添麻煩,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正說著,大女兒若蘭拿著作業本過來:“爹,這道題我不會……”
楊振莊接過本子,是一道數學應用題。他仔細看了看,耐心地給女兒講解起來。燈光下,父女倆頭挨著頭,氣氛溫馨。
講完題,若蘭小聲說:“爹,今天孫小寶轉學了。”
楊振莊一愣:“轉學了?轉哪去了?”
“不知道,劉老師就說他轉學了。”若蘭說,“同學們都說,是你把他嚇跑的。”
楊振莊笑了笑,摸摸女兒的頭:“轉學也好,省得再欺負人。二丫,記住爹的話,咱們不欺負人,但也不能讓人欺負。以後在學校,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
若蘭用力點點頭,抱著作業本回屋了。
看著女兒的背影,楊振莊心裡更加堅定。為了這個家,為了女兒們能安心上學,他必須掃清一切障礙。
二月初八,王建軍帶回了關於南方陳老闆的訊息。這個陳老闆叫陳金髮,確實是廣東人,在那邊開過錄影廳、遊戲廳,據說跟香港那邊也有聯絡。這次來縣城,是想投資開一家“綜合性娛樂場所”,包括歌舞廳、遊戲廳、檯球室。
“振莊哥,這個陳金髮不簡單。”王建軍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他在南方就有涉黑背景,來咱們這兒,恐怕是看中了咱們縣離邊境近,想搞點歪門邪道。”
楊振莊心裡一沉。如果陳金髮真跟趙黑虎勾結在一起,那麻煩就大了。
“趙黑虎那邊有什麼動靜?”
“他們最近來往很密,陳金髮還送給趙黑虎一輛摩托車,日本進口的,值好幾千塊。”
楊振莊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好事。”
“好事?”王建軍不解。
“當然是好事。”楊振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趙黑虎跟這種人攪在一起,遲早要出事。咱們不用急著動手,等著看戲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指著縣城西邊:“陳金髮要開娛樂城,肯定會選熱鬨地段。建國,你去打聽打聽,他們看中了哪塊地。”
又對王建軍說:“建軍,你想辦法跟陳金髮搭上線,就說咱們也想投資娛樂產業,探探他的底。”
兩人領命而去。楊振莊獨自站在地圖前,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他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但這一次,他要做那個掌控風暴的人,而不是被風暴席捲的船。
窗外,二月的風還很冷,但已經有了春天的氣息。興安嶺的冬天即將過去,而屬於楊振莊的春天,纔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