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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獸分割顯章法,留足家用餘換錢。
扛肉直奔林場去,過秤算賬心潮翻。
九十三塊钜款握,半生血汗不及今。
巧送下水結人緣,家藏現鈔盼新生。
院子裡那頭巨大的野豬,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吸引著所有路過人的目光。
驚歎聲、議論聲隔著柵欄隱隱傳來,但這一次,楊振莊家不再是被人憐憫或鄙夷的物件,那些目光裡更多的是震驚、羨慕,甚至是一絲敬畏。
楊振莊顧不上休息,也顧不上理會外麵的喧囂。
他知道,必須儘快處理這頭野豬。
天氣寒冷,肉能放住,但儘早換成錢和急需的物資,纔是正理。
“大丫,燒一大鍋開水!二妮,去找個乾淨的大盆!”楊振莊挽起袖子,吩咐道,聲音裡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勁兒。
“哎!”兩個大女兒響亮地應著,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興奮,麻利地去忙活了。
王曉娟看著丈夫開始忙碌,猶豫了一下,也放下懷裡的八丫,交給三丫照看,默默地走到外屋,拿起一把快刀,準備幫忙。
她雖然依舊沉默,但行動上已經不再將自己完全隔絕在外。
楊振莊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心裡卻微微一動。
他拿出最鋒利的柴刀和砍刀,開始分割這頭龐然大物。這活兒需要力氣,更需要技巧。
他先是沿著關節縫隙,熟練地將豬頭、四條腿卸下來。
然後開膛破肚,將之前保留的心、肝等下水(內臟)小心地取出,放在準備好的大盆裡。
野豬的下水腥臊味重,處理好了卻是難得的美味。
接著,他沿著脊椎骨,將兩扇厚厚的肋排劈開,再將五花肉、後鞧(後臀尖)、前槽(前腿肉)等不同部位的肉按照肥瘦、品質分門彆類地切割開來。
他的動作麻利、精準,彷彿不是在分解一頭野獸,而是在進行一項嚴謹的工作。
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處,最大限度地保證肉的完整和品相。
這都是上輩子一個人在山裡摸索出來的經驗,好的品相才能賣出好價錢。
孩子們圍在旁邊,看著父親如同變戲法一般,將巨大的野豬變成一塊塊誘人的鮮肉,眼睛裡充滿了新奇和崇拜。
就連王曉娟,看著丈夫那專注而專業的側影,眼神也有些恍惚。
這個男人,身上似乎有太多她不曾瞭解的東西。
肉分好了,堆了滿滿兩大盆,還有一堆骨頭和下貨。
楊振莊直起腰,擦了把汗。
他留下一條最好的後鞧肉、幾根大骨棒、以及心肝等好下水,大概二十多斤的樣子,準備自家吃和送給二哥家一些。
剩下的,他打算全部賣掉。
“我去趟林場食堂。”楊振莊對王曉娟說,“把這些肉賣了。”
王曉娟點了點頭,低聲叮囑了一句:“路上……小心點。”
這簡短的關心,讓楊振莊心裡一暖。“嗯,知道了。”
他將要賣的肉裝進兩個最大的麻袋裡,用繩子捆好,又特意將那一掛肥厚的豬板油(脂肪)放在最上麵。這年頭,油水金貴,豬板油能煉出不少葷油,是食堂緊俏貨。他自己則找了根更結實的木杠,準備和昨天一樣,扛去林場。
林場距離靠山屯有五六裡地,扛著百多斤的東西走過去,絕不是輕鬆活。但想著即將到手的錢,楊振莊渾身充滿了力氣。
他扛起麻袋,剛要出門,院門外卻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老四!老四在家不?”是二哥楊振河的聲音。
楊振莊放下麻袋,開啟院門。隻見二哥楊振河和二嫂王靜站在門外,兩人看著院子裡還冇來得及收拾的豬頭和滿地血跡,臉上都帶著驚容。
“二哥,二嫂,你們咋來了?快進屋。”楊振莊側身讓開。
“我們在家聽說你打著大野豬了,還不小,過來看看。”楊振河憨厚地說道,目光落在那些分割好的肉上,嘖嘖稱奇,“好傢夥,真是個大跑卵子!老四,你這手本事,可以啊!”
王靜也笑著道:“是啊,這下曉娟和孩子們可算能好好補補了。”
楊振莊心裡感激兄嫂之前的雪中送炭,指著留下的那堆肉說:“二哥二嫂,我留了條後鞧和點下水,一會兒你們拿回去些,給孩子們解解饞。”
“這哪行!這可使不得!”楊振河連忙擺手,“你留著賣錢!你家這麼多口人等著吃飯呢!”
“是啊老四,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肉我們不能要。”王靜也推辭。
“拿著!”楊振莊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上次要不是二哥二嫂借糧,我們娘幾個都得餓肚子。這點肉算啥?你們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楊振莊!”
見他這麼說,楊振河和王靜對視一眼,不好再推辭。楊振河搓著手,黝黑的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那……那行,哥就厚著臉皮沾你點光。”
楊振莊這才笑了,他將那條後鞧肉砍下不小的一塊,又包了一大塊肝和一副豬肺,硬塞給王靜。“二嫂,拿著!”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王靜接過沉甸甸的肉,眼眶有些發紅,連聲道謝。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二哥二嫂,楊振莊不再耽擱,重新扛起麻袋,踏上了去林場的路。
一路上,遇到不少屯裡的人,看到他扛著兩dama袋肉,都紛紛側目,打招呼的語氣也比以往熱情了許多。楊振莊隻是淡淡點頭,腳下不停。他深知,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唯有自身立得住,才能贏得尊重。
來到林場食堂後門,這裡他上輩子來過幾次,賣過些山野菜和小獵物,跟食堂負責采購的老王頭還算臉熟。
“王師傅!”楊振莊放下麻袋,喊了一嗓子。
一個繫著油膩圍裙、頭髮花白的乾瘦老頭從裡麵探出頭來,看到楊振莊和他腳邊鼓鼓囊囊的麻袋,愣了一下:“楊老四?你這是……”
“打了頭野豬,尋思著食堂可能用得著,送過來看看。”楊振莊說著,解開麻袋口,露出裡麵紅白分明、品相極好的野豬肉,尤其是最上麵那掛厚厚的、雪白的豬板油,格外顯眼。
老王頭眼睛頓時亮了!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肉的厚度和肥瘦,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嗬!好肉啊!還是大跑卵子的肉,有嚼頭!這板油也好!你小子行啊,這麼大個傢夥,咋弄到的?”
“挖了個陷坑,僥倖碰上了。”楊振莊含糊道。
老王頭也冇多問,現在物資緊缺,尤其是肉食,食堂正需要。“成!這肉我們要了!過秤!”
他喊來兩個幫廚的小夥子,抬來大秤。將兩麻袋肉連同骨頭一起稱重。
“毛重一百八十七斤!”一個小夥子報數。
老王頭心裡默算了一下,對楊振莊說:“老四,野豬肉糙,出肉率不像家豬,咱按七成算,怎麼樣?一百三十斤肉。”
這個出肉率算是公道,楊振莊點頭:“行,聽王師傅的。”
“肉價嘛……”老王頭沉吟了一下,“按理說野豬肉比不上家豬肉肥,但你這肉品相好,還是公豬,有嚼頭。這樣,我給你按九毛五一斤算,咋樣?”他稍微提了點價,既是看中這肉,也是給楊振莊個麵子,畢竟以後可能還有來往。
九毛五!比預想的九毛還高了五分!楊振莊心中暗喜,麵上卻不露聲色:“成,王師傅您說了算。”
“好!一百三十斤肉,九毛五一斤,我算算……”老王頭拿出個小本子,用鉛筆頭在上麵劃拉,“一百三十乘以零點九五……嗯,是一百二十三塊五毛。”
一百二十三塊五毛!楊振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比他預想的九十多塊還多了三十多!這簡直是一筆钜款!
但他還冇開口,老王頭又指了指那堆骨頭和下貨(除了他留下的心肝,還有一些腸肚等):“這些骨頭和下貨,食堂也能用,但價格低些,骨頭算你一毛五一斤,下貨雜七雜八的,統共給你算十塊錢,你看行不?”
“行!”楊振莊毫不猶豫地答應。這些東西本來就冇算在主要收入裡,能換點錢是點。
骨頭和下貨又稱了稱,算了八塊錢。
“總共是一百二十三塊五,加八塊,一百三十一塊五毛。”老王頭拿出賬本,“我給你開條子,你去財務領錢。”
“哎,謝謝王師傅!”楊振莊強壓著心中的激動。他想了想,將特意放在一邊的那掛肥厚的豬板油拎起來,遞給老王頭,“王師傅,這板油您個人留著,煉點葷油吃,算我一點心意,以後少不了還得麻煩您。”
老王頭愣了一下,看著那掛足有七八斤重的上好板油,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這年頭,葷油可是好東西!他假意推辭了一下:“這……這咋好意思……”
“您就收著吧!跟我還客氣啥!”楊振莊硬塞到他手裡。
“那……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老王頭也不再矯情,樂嗬嗬地接過板油,看楊振莊的眼神更加和善了,“以後有啥好山貨,儘管往我這送!價格好商量!”
拿著老王頭開的條子,楊振莊去了林場財務科,順利領到了錢。當那一遝厚厚的、主要由“大團結”(十元)和“鍊鋼工人”(五元)組成的鈔票實實在在握在手裡時,他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一百三十一塊五毛!
上輩子他累死累活一個月守林員工資也就三十多塊!這一頭野豬,幾乎抵得上他小半年的工資!
他將錢仔細地數了好幾遍,確認無誤後,小心翼翼地揣進內衣口袋裡,按了又按,彷彿揣著一團火,一團能燃燒掉所有貧困和絕望的希望之火!
他冇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林場的小供銷社,用那一塊五毛的零錢,稱了兩斤不要票的碎餅乾,又買了幾塊水果糖和一包最便宜的“經濟”牌香菸。他記得,孩子們很久冇吃過零食了。
當他揣著钜款和給孩子們的小禮物,腳步輕快地回到靠山屯時,夕陽已經西下。
推開家門,一股濃鬱的肉香撲麵而來。王曉娟用留下的肉和骨頭,已經燉上了一鍋香噴噴的殺豬菜,屋子裡熱氣騰騰,孩子們正眼巴巴地等著他回來開飯。
“爹!”孩子們看到他,立刻圍了上來。
楊振莊笑著掏出餅乾和糖塊分給她們,孩子們頓時發出一陣歡呼,小臉上樂開了花。
王曉娟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楊振莊走到她身邊,從懷裡掏出那遝厚厚的鈔票,塞到她手裡,低聲道:“賣了一百三十一塊五。你收好。”
王曉娟看著手裡那遝沉甸甸的鈔票,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她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抬起頭,看著楊振莊,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眼神裡,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更有一種……如同做夢般的不真實感。
“以後,咱們家,會越來越好。”楊振莊看著她,語氣堅定而沉穩。
王曉娟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錢,又看了看歡呼著分吃糖果的孩子們,再聞著滿屋的肉香,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和痛苦的淚水。
這淚水裡,有辛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負擔被卸下後,看到的……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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