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廠長訓話,說車間要裁人減產------------------------------------------,正準備抽出下一塊邊角料鋪平,縫紉機還停在剛纔那朵布花的收尾處。兩朵花並排躺在檯麵右上角,針腳整齊,花瓣微微翹起,像是真能聞到點什麼味道似的。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虎口有老繭,指甲剪得極短,指節因常年踩踏板有些發粗——這雙手她認得,也信得過。,不是轉起來,是鐵架鬆了,哢噠晃了一下。,可耳朵已經豎了起來。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不輕,也不穩,像是誰硬要走得鎮定,卻壓不住火氣。人群開始窸窣,前排一個女工把線頭咬斷的動作頓住了,眼睛往門口瞟。。,手裡捏著個牛皮紙檔案夾,袖口捲到小臂,領口第一顆釦子鬆著,額角有點冒汗。他往常進車間總要先拍兩下手,笑一聲“同誌們忙啊”,今天冇有。他站上去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一隻手扶住頭頂的燈架才站穩。“都停下吧。”他說,聲音不大,但夠沉,“聽我說兩句。”。有人還在踩縫紉機,噠噠噠幾聲,像試探。直到陳建國又重複一遍:“都停下,聽個通知。”那幾台機器才陸續熄了聲。,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廠裡這個季度……虧損嚴重。”他開口,嗓子有點啞,“賬麵上赤字三十七萬,原料積壓,訂單退了四成。上級來文,要求我們壓縮產能,優化人員結構。”,目光掃了一圈,冇看誰,又像看了所有人。“接下來三個月,產量減三成。人員……也要相應調整。”他唸到最後幾個字時,語速慢下來,像是怕咬不準,“具體名單,人事科研究後出通知,不會搞突擊,也不會漏掉該走的人。”,車間炸了。“減產?那我們拿什麼吃飯!”前排的老趙一巴掌拍在機台上,震得旁邊一台縫紉機差點翻倒,“我一家五口指著這工資活命呢!”“優化人員?說得好聽!”另一個女工冷笑,“還不是領導親戚不動,乾活的倒黴?去年裁臨時工,今年輪正式工了?”“我孩子才上小學!”有人聲音發抖,“要是冇了工作,下個月房租都交不上!”
議論聲一層蓋一層,有人站起來,有人抱著胳膊冷笑,還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手捂著臉。角落裡傳來低低的抽泣,不知是誰。
林晚秋冇出聲。她的手還搭在踏板上,指尖微微發涼。心跳快了一瞬,腦子裡猛地閃出前世的畫麵——她被王秀蘭推搡著走出廠門,胸前掛著“剋夫敗家”的紙牌,周硯亭站在遠處,藏藍色工裝筆挺,眼神躲閃。那天也是春天,風裡帶著柳絮,她光腳走在水泥路上,腳底被碎石劃破,血混著灰,一步一個印。
她猛地咬住下唇,力道重得舌尖嚐到一絲腥。
不是那時候了。
她不是那個隻會低頭走路、任人擺佈的林晚秋了。她現在站在這兒,工裝洗得發白,但乾淨;頭髮紮得低,但利落。她能縫花,能乾活,能靠自己掙飯吃。
可裁人是真的。
她盯著陳建國。他站在高台上,背有點佝僂,手裡那檔案夾邊角都磨毛了。他不是壞人,也不是好人,就是個夾在中間的廠長,上麵壓任務,下麵吵著要飯碗。他宣佈這事時,手在抖,雖然隻是一瞬。
她忽然想起上個月,她在倉庫外看見他一個人蹲在牆角抽菸,菸頭堆了一地。那天她冇打招呼,繞過去了。現在想想,也許他早知道這一天要來。
人群還在鬨。有人嚷著要見書記,有人說要去市裡上訪,還有人直接罵出了聲:“你們吃香的喝辣的,讓我們喝西北風?”
陳建國抬起手,想壓場麵,可冇人理他。他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說話,隻慢慢從高台上走下來,腳步沉重,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聲比一聲悶。
就在他轉身要走時,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她身上。
林晚秋冇躲。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平靜,甚至冇帶恨意,隻是清楚。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為難,我也知道這事躲不過。
他頓了一下,眉頭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點了下頭,像迴應,也像認下什麼。
然後他走了,背影有點垮,手裡的檔案夾貼在身側,像塊擋箭牌。
車間裡還在吵。有人開始收拾東西,動作浮躁;有人趴在機台上哭;還有人聚成一圈,咬耳朵算自己工齡夠不夠保住崗位。
林晚秋冇動。
她慢慢把手從踏板上收回來,放在檯麵上,和那兩朵布花並排。陽光斜進來,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出幾道舊疤,那是前世留下的,也是這一世重新拚回來的痕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短短的一團,不像從前那樣縮著脖子、塌著肩。她坐得直,呼吸穩,腦子開始轉。
裁人是真的。
減產也是真的。
但她還冇輸。
她盯著那兩朵花,忽然伸手,把它們疊在一起,壓平,然後塞進了工裝上衣的內袋。
就像把一張底牌,悄悄收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