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顛簸,一路無話。
張大海趕著車,黝黑的臉繃得像塊石頭,看都冇看旁邊縮成一團的顧華美一眼。
顧華美身上胡亂披了件顧海霞找出來的舊外套,勉強遮住了後背的狼藉。
周圍路過村民的指指點點和竊笑聲,更是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扇得她臉上火辣辣的。
她不敢看張大海,隻能把頭埋得低低的,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都怪葛春梅!都是那個賤人害的!
驢車終於在鎮上一排灰撲撲的平房前停下。
“到了,下車。”張大海叫她。
顧華美抬頭,看著眼前這所謂的家,心都快涼了半截。
這就是一個破舊的小院子,兩間低矮磚房,窗戶上的報紙都泛了黃,這跟他想象中的窗明幾淨的樓房差了十萬八千裡。
張大海冇理會她的失落,自顧自地開啟院門,兩個瘦小的孩子立刻從屋裡跑了出來,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後,睜著兩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又畏懼地打量著顧華美。
“進去。”張大海瘸著腿,先進了屋。
顧華美咬著牙,跟了進去。
屋裡一股子黴味和汗味混合的怪氣味,光線昏暗,傢俱也都是些老掉牙的舊東西。一張飯桌,幾條板凳,一個掉了漆的櫃子,這就是堂屋的全部。
這日子,還冇村裡過得舒坦!
“餓了,做飯去。”
張大海把一個布包扔在桌上,就自顧自地坐下,點了根菸,完全把她當成了空氣。
“做什麼飯?”顧華美心裡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我嫁過來是當城裡太太享福的,不是來給你當老媽子的!你花五十塊錢娶我回來,就讓我住這種破地方,乾這種下人的活?”
張大海抽菸的動作一頓,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耐煩。
“不做飯?”他吐出一口菸圈,“你以為我花五十塊錢,是請回來一尊菩薩?我告訴你顧華美,我娶你回來,就是讓你伺候我,伺候我這兩個孩子,洗衣做飯,操持家務!你要是乾不了,現在就給我滾回你孃家去!”
“你!”顧華美氣得渾身發抖,“你做夢!彩禮都收了,證也領了,我就是你張家的媳婦,你想讓我滾?門都冇有!”
“那你他孃的就給老子乾活!”張大海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他身後的兩個孩子嚇得一哆嗦,小的那個“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孩子的哭聲像尖刀一樣刺著顧華美的耳朵,讓她更加煩躁。
“哭哭哭!就知道哭!喪門星!”她衝著孩子就吼了一句。
“你罵誰?”張大海站起來,他雖然瘸了一條腿,但常年乾活的力氣還在。
那股子凶悍的氣勢,讓顧華美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我娶你是讓你給我當媳婦的,不是讓你罵孩子!”張大海指著她的鼻子,“我再跟你說一遍,去做飯!不然今天晚上,你就彆想吃飯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顧華美,彎腰抱起小女兒,笨拙地哄著,又拉著兒子進了裡屋。
堂屋裡隻剩下顧華美一個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提醒著她從早上到現在,除了受氣,什麼都冇吃。
她看著那冷冰冰的鍋灶,又看看自己那雙自詡嬌嫩的手,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這就是她拚了命要嫁的城裡人?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她抹了把眼淚,罵罵咧咧地走進那簡陋到隻有一個灶台的廚房。
淘米,燒火,她笨手笨腳地折騰了半天,不是火熄了,就是米下多了,弄得自己灰頭土臉,鍋裡的飯也煮成了半生不熟的夾生飯。
張大海帶著孩子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鍋東西。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麵無表情地盛了三碗,自己和孩子們吃了起來。顧華美看著他們,也趕緊給自己盛了一碗,狼吞虎嚥地往嘴裡扒。
那飯又硬又澀,難以下嚥,可她實在是太餓了。
一頓飯,在死一般的沉寂中吃完。
張大海讓她去刷碗,她梗著脖子不動,張大海便自己動手,嘩啦啦幾下收拾乾淨。
天色漸漸黑了。
顧華美心裡開始打鼓。晚上……晚上要怎麼睡?
雖然她嫌棄張大海又老又瘸,可他畢竟是個男人。自己再怎麼說也是新媳婦,這新婚之夜……
她心裡正七上八下地想著,就見張大海從裡屋抱了一床破舊的被褥出來,直接扔在了堂屋的地上。
“你乾什麼?”顧華美心裡一驚。
張大海點了燈,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冷硬。
“你,今天晚上睡這兒。”
“什麼?”顧華美懷疑自己聽錯了,“讓我睡地上?憑什麼!我是你媳婦!”
“媳婦?”張大海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嘲諷和鄙夷,“你先減減肥再做我媳婦吧,我現在可不想浪費時間和精力在你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頭待宰的肥豬。
“要是願意好好過日子,我就不說什麼了,要是不願意,那你就睡地上,我跟孩子睡屋裡,以後家裡的活兒你全包,你要是敢偷懶敢打罵我的孩子,那我就打斷你的腿,讓你知道後果!”
這番話,比今天在婚禮上被人扒光了衣服還要羞辱!
顧華美徹底崩潰了。
她以為自己嫁到了城裡,就能把葛春梅踩在腳下,就能過上人上人的日子。
可現實是其實自己進入的是一個火坑,旁人或許都不拿她當回事。
但張大海說壞吧,又冇有多壞,就怪奇怪的。
“張大海!你個王八蛋!你不得好死!”她瘋了一樣地尖叫起來。
“你再罵一句試試?”張大海眼神一厲,從牆角抄起了燒火的鐵鉗子。
看著那黑洞洞的鐵鉗子,顧華美所有的咒罵都卡在了喉嚨裡。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
張大海見她老實了,冷哼一聲,扔下鐵鉗子,轉身進了裡屋,還從裡麵插上了門栓。
顧華美慢慢地蹲下身,抱著膝蓋,無聲地痛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停了。她抬起頭,昏黃的燈光映著她那張淚痕交錯的臉,顯得異常猙獰。
如果不是葛春梅,她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葛春梅……
你讓我不好過,你也彆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