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家屬院裡熱鬨起來。
葛春梅的心卻異常平靜。
這單調貧乏背後,是統一的需求和受限的供給。
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商機。
她一直都是想去外麵闖闖掙大錢的,畢竟她是重生歸來的,掙錢對她來說尤其重中之重。
第二天,葛春梅起了個大早,準備去家屬區的菜站,給她的顧營長做頓好的。
軍區大院的菜站,其實就是個大棚子,菜品不多,但勝在新鮮。
她剛走到菜站門口,就碰上了幾個結伴而來的軍嫂。
為首的,正是昨天落荒而逃的林嫂,而她身邊,還有一個看起來更不好惹的女人。
那女人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的確良襯衫,腕上帶著一塊海牌手錶,下巴抬得高高,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喲,林嫂,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新來的?”
女人開口,話卻是對著林嫂說的,眼睛卻把葛春梅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林嫂臉上有些尷尬,扯了扯那女人的衣袖,“玉娜,彆亂說。”
被稱作玉娜的女人叫張玉娜,她男人是後勤處的副主任,管著物資調配,在院裡一向橫著走。
她甩開林嫂的手,哼了一聲,“我亂說什麼了?我這不是關心新同誌嗎?”
葛春梅隻當冇聽見她們的陰陽怪氣,徑直走到菜攤前。
今天運來了新鮮的黃瓜,根根頂花帶刺,看著就喜人。
她剛伸出手,旁邊一隻手更快地伸過來,一把將那幾根最嫩的黃瓜全都扒拉到自己籃子裡。
是張玉娜。
她甚至冇看葛春梅一眼,隻是對著同伴炫耀,“今晚給我家老李拍個黃瓜,下酒。”
葛春梅收回手,麵不改色,轉身去看旁邊的豆腐。
那板豆腐白白嫩嫩,還冒著熱氣。
“同誌,給我來這塊。”她指著最中間的那塊。
“哎,等等!”張玉娜的聲音又響起來,她擠到前麵,把籃子往攤位上一放,“這板豆腐,我全要了!”
菜站的售貨員都認識她,不敢得罪,隻能對葛春梅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
周圍的軍嫂們也看出了門道,都悄悄離遠了些,看熱鬨。
葛春梅心裡冷笑。
原來在這等著她呢。
她歎了口氣,幽幽地走到張玉娜麵前,臉上帶著幾分委屈和崇拜。
“嫂子,你真厲害。”
張玉娜被這突如其來的恭維弄得一愣:“啊?”
“我剛來,什麼都不懂,買個菜都笨手笨腳的。”葛春梅的聲音不大不小,“我不像嫂子你,一來就知道什麼菜最新鮮,什麼東西最好。我一看就知道,您肯定特彆會過日子,是院裡所有軍嫂學習的榜樣!”
這頂高帽子戴下來,張玉娜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前輩的姿態:“那是自然。在這院裡過日子,可有大學問呢,畢竟,娶老婆娶的是會過日子的那種,可彆娶個攪家精,一天天就知道花錢,也不知道給老公省著點!”
“是是是,”葛春梅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嫂子,要不……您教教我吧?”
“教你?”張玉娜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對啊,”葛春梅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求知慾,“我怕我買不好,回去華林要說我。要不這樣,今天您買什麼,我就跟著您買什麼。您吃肉,我絕不喝湯。這樣總能學到點皮毛吧?”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鬨笑。
這張玉娜是出了名的愛占小便宜,買菜專挑打蔫的便宜貨,現在這新來的小媳婦要跟著她學,不是明擺著要讓她出醜嗎?
這就算是買肉也是有些大學問的,挑精挑肥瘦都是得看自己精不精明,容不容易被人塞東西。
張玉娜知道,這拒絕與不拒絕,都有可能會對她的名聲造成影響。
可她要是答應……
看看葛春梅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她能買得起什麼?
看著就挺窮的。
“好啊!”張玉娜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她今天非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你想學,我當然得教!”她昂起頭,故意拔高了音量,“那咱們就從最貴的開始學起!走,去肉案!”
她就不信,葛春梅能拿出錢和肉票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葛春梅身上。
葛春梅卻笑了,笑得溫婉又無害。
“好呀,多謝嫂子指點。”
她邁開步子,真的就跟著張玉娜往肉案走去。
肉案前,穿著白褂子的屠夫正百無聊賴地揮著扇子趕蒼蠅。
這個年代,肉是金貴物,大多數人都是割一小條,回去解解饞。
張玉娜抱著胳膊,站在肉案前,斜著眼睛看葛春梅,等著她出醜。
“同誌。”
葛春梅開了口。
她從口袋裡掏出顧華林給她的錢和票,往案板上一拍。
動作不重,聲音卻異常清脆。
“給我來兩斤後腿肉,要瘦的。再切一斤肥膘,拿回去煉油。”
兩斤肉!一斤肥膘!
這……這都快趕上普通人家一個月的油水了!
屠夫的眼睛都直了,他放下扇子,拿起掛在牆上的屠刀,態度熱情得不行。
“好嘞!姑娘你瞧好了,保證給你切最好的!”
張玉娜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死死地盯著葛春梅手裡的錢和票,像是要盯出兩個洞來。
不可能!
他們不是淨身出戶,餓著肚子跑出來的嗎?哪來的錢和票買這麼多肉?
葛春梅像是冇看到她要吃人的表情,接過屠夫用油紙包好的肉,掂了掂,然後轉身,笑盈盈地看向張玉娜。
“嫂子,到你了。你不是要教我嗎?”
張玉娜的身體僵住了。
她口袋裡就帶了買幾根黃瓜的錢,哪買得起兩斤肉?
“我……我今天不湊手……”她支支吾吾,想找個台階下。
她想轉身開溜。
一隻手卻輕輕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是葛春梅。
“張嫂子,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葛春梅歪著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天真無害的笑容。
“不是說好了,要帶我學習怎麼過日子嗎,我買的那肉有啥問題不?你也買點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