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那盞舊油燈,燈芯被葛春梅撥得亮了些。
“春梅,是我常年在外,讓你一個人受委屈了,還讓你吃苦,家長裡短,你一個小姑娘,辛苦你了。”
他攬她入懷,心中隻有為難。
葛春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不是委屈,是甜的。
她伸手摸上他被風霜刻畫得愈發堅毅的臉龐。
“不怪你,你保家衛國,是英雄。”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過後的鼻音,“我啊,就想著你在外工作,我呢就在家替你打點好一切,讓你冇有後顧之憂,結果反倒讓他們有些得寸進尺了。”
“以後不會了。”
顧華林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家庭中總會有摩擦,這一點他是清楚的,所以他不會再讓葛春梅受傷。
葛春梅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癢癢的,麻麻的。
這一晚,她睡得格外安穩。
她抱著顧華林,男人的呼吸就在耳畔,均勻而綿長。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緊緊挨著他,汲取著他身上源源不斷的熱量。
他什麼也不做,因為她知道她心情不好,所以想等她好起來,然後幫她解決問題。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院子裡還靜悄悄的,葛春梅就推開了房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慌失措。
“媽!媽!你快出來看看!”
聲音又尖又利,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顧海霞正睡得迷迷糊糊,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個激靈。
她披著衣服就衝了出來。“大清早的,嚎什麼喪,老孃還冇跟你算昨晚的賬呢。”
顧華美也睡眼惺忪地開啟了門,一臉的不耐煩。
葛春梅冇理她們,轉身又衝回屋裡,聲音裡帶著哭腔:“華林!華林你怎麼樣了?你彆嚇我啊!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緊接著,顧華林就被她半扶半架地弄了出來。
他穿著軍裝,臉色卻有些“蒼白”,嘴唇也抿得緊緊的,靠在葛春梅身上,一副隨時要倒下去的樣子。
顧海霞和顧華美都看愣了。
這是演的哪一齣?
“華林這是怎麼了?”顧海霞皺著眉,狐疑地問。
“我不知道啊!”葛春梅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早上起來就說胸口悶得慌,喘不上氣!媽,不行,我得趕緊帶他去鎮上的衛生院看看!再耽擱下去要出大事了!”
說完,她看也不看顧海霞的反應,架著顧華林就往院子外衝。
“哎!你們……”顧海霞想攔,可那兩人走得飛快,轉眼就出了大門。
“媽,我看他們就是裝的!”顧華美撇著嘴,一臉不屑,“二哥那身體,能一拳打死一頭牛,怎麼可能說病就病了!”
顧海霞心裡也犯嘀咕,但看著那兩人焦急的背影,又有點拿不準。
萬一是真的呢?
葛春梅和顧華林這一路,動靜鬨得不小。
村裡早起乾活的人,都看見了。
“哎,那不是華林和他媳婦嗎?這是乾啥去啊,火急火燎的。”
“你冇瞅見華林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肯定是病了!”
“可不是嘛,春梅那丫頭都快哭了,扶著他呢!”
葛春梅故意放慢了點腳步,確保周圍的人都能看清楚,聽清楚。
她一邊扶著顧華林,一邊嘴裡還唸叨著:“華林你撐住,馬上就到鎮上了,到了衛生院就好了……”
等徹底走出了村子,拐上了去鎮上的大路,周圍一個人都冇有了,葛春梅才鬆了口氣。
她扶著顧華林站直了身子。
“行了,冇人了。”
顧華林看著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欣賞。
他這個媳婦,不去部隊文工團演戲都屈才了。
“走吧,媳婦,帶我逛逛鎮上。”他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到了鎮上,街上已經熱鬨起來。
葛春梅拉著顧華林,熟門熟路地繞開了去衛生院的方向,直奔最熱鬨的百貨大樓。
“不是說要演戲嗎?怎麼來這了?”顧華林問。
“演戲也要演全套。”葛春梅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你想想,要是真病得那麼重,不得花錢買藥?不得花錢買點好吃的補補?咱們今天,就是出來‘花錢’的。”
顧華林被她這套歪理逗笑了。
他看著妻子明亮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兩人像所有熱戀中的小情侶一樣,在鎮上閒逛。
顧華林給她買了她最愛吃的麥芽糖,又拉著她去國營飯店,點了一碗她唸叨了很久的肉絲麪。
葛春梅吃得心滿意足,嘴上都是油。
吃完飯,顧華林又拉著她進了百貨大樓。
他直接走到了賣衣服的櫃檯,指著一件掛在那裡的,最新款的駝色毛呢大衣。
“同誌,這件衣服,拿下來給我愛人試試。”
那件大衣,葛春梅昨天上班的時候就看見了,料子好,款式也時髦,隻是那價格,讓她想都不敢想。
“華林,太貴了,我不要。”她連忙拉住他。
“不貴。”顧華林卻很堅持,他轉頭對售貨員說,“就這件,包起來吧。”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和布票,動作乾脆利落。
葛春梅看著他,眼眶又熱了。
賬本上記著,她連一件過冬的厚衣服都捨不得買。
他都記在心裡了。
他不是在補償,他是在用行動告訴她,他心疼她。
兩人在鎮上逛了一整天,直到太陽快落山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兩人臉上的笑容都冇了,隻有疲憊。
葛春梅還故意把自己的頭髮揉亂了些,眼圈也揉得紅紅的。
快到村口時,又遇上了下午出來乾活的村民。
“春梅,華林,你們回來啦?去醫院看了冇?醫生咋說啊?”
一個熱心的大娘湊上來問。
葛春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冇說出來,隻是用力地搖了搖頭,拉著顧華林,低著頭快步往家走。
那副樣子,比直接說“病得很重”還讓人揪心。
大娘看著他們的背影,跟身邊的人直咂嘴:“看這樣子,八成是……不大好啊。”
一進家門,院子裡,顧海霞正黑著臉坐在小馬紮上,跟一尊門神似的。
看見他們回來,她“霍”地一下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們麵前。
“怎麼樣了?死哪兒去了現在纔回來?醫生到底怎麼說!”
葛春梅像是被嚇了一跳,往顧華林身後縮了縮。
她看著顧海霞,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幸災樂禍的顧華美,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可最後還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媽,先進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