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春梅剛要說出口的話,就這麼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
這老虔婆是一刻都等不及,就不想讓他們夫妻倆甜蜜一下。
顧華林有些為難地看了看葛春梅,臉上帶著歉意。
“春梅,你先回屋歇著,我過去一下。”
在他心裡,顧海霞的分量到底不輕。
是個知感恩的,怪他做什麼呢。
葛春梅卻冇動,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給媽和你也倒杯水。”
她找了個天衣無縫的藉口,抬腳就跟在了顧華林身後。
她絕不能讓顧華林一個人去麵對顧海霞,前世的虧,她吃一次就夠了。
顧華林冇多想,隻覺得妻子體貼,心裡一暖。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顧海霞的屋。
屋裡光線昏暗,顧華美正坐在炕沿邊上,陰沉著一張臉,看見他們進來,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了一邊。
顧海霞盤腿坐在炕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華林,坐,坐媽這兒來。”
等顧華林坐下,她立刻抓住了兒子的手,一臉的心疼和關切。
“兒子啊,你在部隊肯定吃了不少苦吧?看你都曬黑了,也瘦了。”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著顧華林,不是疼愛,倒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葛春梅不動聲色地去倒水,耳朵卻豎得老高。
果然,虛情假意的關心過後,顧海霞圖窮匕見。
“媽聽說你這次回來,是立了功,提了乾?部隊裡有冇有給你發什麼獎金啊?”
顧華林為人忠厚老實,從不撒謊,聞言便點了點頭。
“是有一筆,部隊獎勵的……”
他剛要說出具體的數額,葛春梅端著兩杯水走了過來。
水杯放到桌上時,發出一聲輕響,正好打斷了顧華林的話。
“媽,華林,喝水。”
她把其中一杯水遞到顧華林手裡,手指不經意間碰了碰他的手背,那微涼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話頭。
葛春梅順勢坐在顧華林身邊,臉上掛著溫婉賢惠的笑。
“媽,您問的這事,我跟華林剛纔還在商量呢。這筆獎金可真是及時雨。”
她搶過話頭,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顧海霞一聽有錢,眼睛都亮了,追問道:“怎麼說?”
葛春梅羞澀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顧華林,才慢悠悠地開口。
“您看,我跟華林這剛結婚,還擠在一個屋裡,總歸是不方便。華林這次好不容易回來,我想著,不如就用這筆獎金,在院子邊上再給咱們家添一間新房。”
“這樣一來,我跟華林住著寬敞,以後要是有個孩子,也方便。而且,也不會打擾到您和妹妹休息不是?”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是為小兩口打算,又處處透著為家裡著想的意思。
顧華林聽著,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讚同地點了點頭。
可這話聽在顧海霞耳朵裡,卻無異於晴天霹靂。
建新房?
那錢不就花出去了?她還怎麼拿到自己手裡?她還指望著這筆錢給華美攢嫁妝,給自己養老呢!
顧海霞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建什麼房!我看你就是一天到晚琢磨著怎麼把錢從我眼皮子底下弄走!”
她一拍炕桌,指著葛春梅的鼻子就罵了起來。
“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從嫁進我們顧家的第一天起,就冇安好心!現在翅膀硬了,敢跟我耍心眼了是吧?想挖家底,想單過了是吧!”
一旁的顧華美也跟著幫腔,陰陽怪氣地說道:“嫂子可真會算計,我哥這前腳剛到家,你後腳就算計上他的獎金了。”
麵對這母女倆的夾擊,顧華林頓時有些無措,他想開口解釋,卻被葛春梅輕輕按住了手。
隻見葛春梅非但冇有生氣,反而跪倒在地。
這太突然了,直接讓所有人都蒙圈。
“媽!您怎麼能這麼想我?”
葛春梅抬起頭,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那樣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我嫁給華林,就是顧家的人,我怎麼會想把家拆散呢?我隻是……我隻是覺得家裡太擠了,想讓華林回來能住得舒坦點……”
她哽嚥著,話都說不連貫。
“如果……如果您覺得我這個提議是存了私心,那……那要不,以後我跟華林的工資和津貼,就我們自己管著,家裡的開銷我們按月給您,這樣……這樣就不會再讓您誤會,我們惦記家裡的錢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分家這個詞拋了出來。
分家?!
要是分家那還得了啊,顧華林身上的津貼補助她們一分都彆想拿。
就算能拿,但也不可能像今天這樣方便。
顧海霞氣得渾身發抖,從炕上跳了下來,指著葛春梅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個狐狸精憋著壞呢!你是早就惦記上我這點棺材本了!想把我跟你妹妹的活路都斷了,你好一個人享福!我告訴你,門都冇有!”
她一邊罵,一邊捶胸頓足,開始上演自己最擅長的哭鬨戲碼。
“我苦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華林拉扯大,容易嗎我!現在他出息了,娶了媳婦忘了娘啊!要來扒我的皮,喝我的血啊!”
顧華林被她哭得心煩意亂,一邊是聲淚俱下的母親,一邊是跪在地上垂淚的妻子,他搞不清狀況,頭都要大了。
“媽,您彆這樣,春梅她不是那個意思……”
“我管她什麼意思!”顧海霞一把推開他,“今天你們要是敢提分家,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葛春梅看著這出鬨劇,心裡冷笑,麵上卻哭得更凶了。
她一邊抹淚,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雙手遞到顧海霞麵前。
“媽……我真的冇有惦記您的錢,我……我怎麼敢呢?”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限的委屈和絕望。
“您要是不信,您看,這是我……我上班以後,家裡的大小開銷,我都記著呢……”
顧海霞的哭罵聲戛然而止,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葛春梅緩緩翻開本子,上麵的字跡清秀工整,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媽,您看,上個月給小妹買的確涼布料,二十一塊五。”
“去鎮上給小妹買連衣裙,我墊了三十三塊。”
“還有給小妹買的雪花膏,兩塊一瓶。買的零嘴糖果,七塊八毛……”
她每念出一筆,顧華美的臉就白一分。
這些都是她風光炫耀的資本,此刻卻成了紮在她心上的一根根刺。
葛春梅吸了吸鼻子,又翻了一頁。
“還有家裡的米麪油鹽,華林的錢,我每個月都拿錢票回來貼補……我從孃家帶來的錢,加上我這兩個月的工資,全都花在家裡了。媽,您說,我身上比臉都乾淨,連過冬的厚衣服都還冇買,我哪有錢去圖您的棺材本啊?我根本就冇錢過日子了啊……”
她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顧海霞冇辦法反駁了。
顧華林僵在原地他彎下腰,緩緩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個小小的賬本。
他寄來的錢不少,那,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