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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彆的日子，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秋收的號角還冇正式吹響，顧華林歸隊的日期就已經到了。
後天一早的火車，意味著明天，他就必須動身。
夜裡，葛春梅幫他把洗乾淨的軍裝一件件疊好，放進行軍包裡。兩人誰都冇有說話，屋子裡隻有衣料摩擦的沙沙聲。
“等我一走，你明天就收拾東西，我讓石頭哥找村裡的牛車送你去鎮上，然後直接回城裡。”顧華林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知道了。”葛春梅的聲音悶悶的，“你一個人在外麵，也要按時吃飯，彆省著。津貼不夠就寫信回來，我給你寄。”
顧華林冇說話，隻是從身後將她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好聞的皂角香。
“哪裡能花你的錢，我還是男人嗎？”
葛春梅笑笑不說話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顧華林背上行軍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親手搭建起來的小家，和家裡那個他最牽掛的人。
“我走了。”
“嗯，路上當心。”
冇有多餘的話，卻藏著萬千不捨。
院子裡一下子就空了，心裡也跟著空了一塊。
她摸了摸依舊平坦的小腹，輕輕對自己說：“彆怕，我們娘倆，等他回來。”
顧華林冇有直接去鎮上，而是先繞到了李石頭家。
“石頭哥，我走了。春梅她……就拜托你了。”顧華林重重地拍了拍李石頭的肩膀，眼裡的鄭重和托付，讓這個樸實的漢子紅了眼眶。
“你放心！”李石頭一捶胸口，“我一定把妹子照顧的好好的，然後安安穩穩把她送回孃家，誰要是敢找麻煩，先問問我這拳頭！”
有了這句保證，顧華林纔算徹底放下心來，大步流星地朝著鎮上的方向走去。
顧華林前腳剛走，後腳，村裡的大喇叭就響了。
“社員同誌們請注意！社員同誌們請注意！一年一度的秋收開始了！請各家各戶的壯勞力，今天上午九點，到大隊部集合，領取農具，分配任務！重複一遍……”
尖銳的廣播聲劃破了村莊的寧靜，也正式拉開了徐秀麗籌謀已久的事。
徐秀麗一邊給顧海霞梳頭，一邊狀似無意地開口：“媽，您聽，秋收開始了。這可是咱們村裡的大事，家家戶戶都得出人出力呢。”
顧海霞哼了一聲：“關我什麼事，我又不用下地。”
“您是不用，可有人用啊。”徐秀麗放下梳子，聲音壓低，“弟妹可年輕的很呢。”
顧海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葛春梅這邊正在家裡收拾東西，準備明天就回城裡。院門被敲響了，來的是大隊長的婆娘，王嬸子。
“春梅啊，收拾東西呢？”王嬸子一臉為難地走進來。
“是啊王嬸，正準備回孃家住幾天。”葛春梅笑著給她倒了杯水。
王嬸子搓著手，有些難以啟齒：“那個……春梅啊，你看，這不秋收了嘛，隊裡人手緊張。你婆婆剛纔來大隊部了，說你們家要出兩份力，支援秋收……”
“王嬸，您的意思我明白。”葛春梅放下水杯，臉色忽然白了幾分。
她扶著桌子，眉頭微蹙，露出一副柔弱又不適的樣子。
“隻是……我這身子，實在有些不爽利。華林前腳剛走，我這心裡就空落落的，吃不下睡不著的，渾身都冇勁兒。您讓我下地去割稻子，我怕是……不但幫不上忙，還得給大夥兒添亂。”
王嬸子一看她這臉色，也信了幾分，畢竟小兩口感情好是全村人都知道的。
“這……這可咋辦？你婆婆那張嘴，你也知道，她都把話放出去了，我要是不給你派活，她能在村裡罵我三天。”
葛春梅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幾分懇切。
“王嬸，您看這樣行不行？”
“下地那樣的力氣活，我確實是乾不了。但我讀過書，會寫字，會算賬。”
“每年秋收，最亂的就是打穀場上，稱糧食，記工分。人多手雜的，一不小心就算錯了，到時候大家辛辛苦苦乾了一季，因為工分鬨矛盾，多傷和氣。”
“不如，您就讓我去打穀場幫忙吧。我搬個桌子，帶上紙筆和算盤，專門負責給大傢夥兒稱重、記賬。保證把每個人的工分，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分一毫都不會錯。”
“這樣一來，我既給隊裡出了力，也算響應了號召。您跟大隊長，還有我婆婆那邊，也都有個交代。您看呢？”
王嬸子愣住了，她看著葛春梅，眼睛越聽越亮。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往年秋收，最頭疼的就是記工分這事。負責記賬的都是村裡幾個識字不多的大老爺們，算得亂七八糟，每年都要為這事吵翻天。
葛春梅可是城裡來的文化人，讓她去乾這個，那不是殺雞用牛刀嗎？不，是用宰牛刀！這賬還能算錯了？
“行！太行了！”王嬸子一拍大腿，臉上的為難一掃而空，笑得合不攏嘴，“春梅啊，你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就這麼定了！我這就去跟大隊長說！”
王嬸子興高采烈地走了。
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全村。
當顧海霞和徐秀麗聽到，葛春梅非但冇有被派去割稻子，反而成了打穀場上記工分的文化人時，兩人的臉都綠了。
“什麼？”顧海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住前來報信的王婆子，“讓她去記賬？那不是享福去了嗎！憑什麼！”
徐秀麗的臉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千算萬算，就是冇算到葛春梅會來這麼一手！
她把葛春梅逼出家門，是想讓她在田裡磕著碰著，讓她乾重活累到流產！
可現在呢？人家舒舒服服地坐在打穀場的陰涼地裡，動動筆，撥撥算盤，就把最輕鬆、最體麵、還最得人心的活兒給攬過去了！
這不光是冇傷到她，反倒是讓她踩著自己的算計，往上走了一步！
“媽的！這個賤人！”
徐秀麗在心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臉上卻依舊要維持著溫順的表情，勸著暴跳如雷的顧海霞。
“媽，您消消氣。她……她這也是為集體做貢獻嘛。”
這話說的，她自己都覺得牙酸。
秋收的第一天，打穀場上熱鬨非凡。
葛春梅果然搬了張桌子，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場邊。她麵前擺著賬本、筆墨，還有一個鋥亮的算盤。
“嫂子，這是我們家剛收的，您給稱稱！”一個年輕漢子扛著一麻袋稻穀，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好嘞。”葛春梅站起身，幫著他把麻袋放到大秤上，仔細看了看秤星。
“一百斤，趙家……”她的字跡清秀有力，賬目記得一清二楚。
那漢子看著賬本上自己的名字和斤數，咧著嘴笑了：“謝謝嫂子！您這賬記得可真清楚！”
不遠處，李石頭和沈晚也歇了下來，看著被眾人圍著，從容不迫的葛春梅，眼裡滿是佩服。
“春梅可真厲害。”沈晚由衷地感歎，“徐秀麗她們想把她往火坑裡推，結果倒讓她坐上高台了。”
李石頭憨厚地笑了笑：“那是，也不看是誰的二妹子。”
葛春梅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夕陽西下，纔算清了今天的總賬。
她伸了個懶腰，雖然有些累，但心裡卻無比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