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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陽光正好,夏雨午睡去了,葛鈞在書房看書。葛春梅覺得有些悶,索性換了身衣裳,打算出門隨便走走。
城裡的街道和鄉下的小路完全不同,平坦的水泥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點。
她信步閒逛,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以前常去的書店附近。
街角還是那個賣冰棍的老大爺,吆喝聲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遙遠。
就在她準備過馬路的時候,一個略顯狼狽的身影,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身形有些臃腫。她的左手費力地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網兜,裡麵裝著土豆和白菜,右手緊緊地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更讓人覺得辛苦的是,她的背上,還用一根寬布帶,牢牢地揹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一歲多、正在酣睡的幼兒。
沉重的負擔讓她走路的姿勢有些不穩,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幾縷頭髮被汗水浸濕,黏在了臉頰上,看起來疲憊不堪。
葛春梅隻是隨意地掃了一眼,正準備移開,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這張臉……有點眼熟。
她停下腳步,仔細地打量著那個女人。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也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女人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光彩,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怕認錯了人。
“李靜?”葛春梅試探著,喊出了那個埋在記憶深處的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女人渾身一震,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春梅?真的是你!”
李靜,是她小學初中時最好的朋友。那時候,兩人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分享著少女所有的小秘密。
李靜性格開朗,成績優異,是班上的文藝委員,最喜歡讀詩,還曾信誓旦旦地對葛春梅說,她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作家,絕不為家庭所累,絕不早早嫁人。
可眼前的這個李靜,和記憶裡那個紮著馬尾、穿著白裙子、眼睛裡有星星的女孩,簡直判若兩人。
歲月這把殺豬刀,到底在她身上刻下了多少痕跡?
“你怎麼……”
葛春梅看著她背上的孩子,又看看她手裡牽著的那個,一時間,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裡。
李靜像是被她這一眼看得有些無措,下意識地把手裡的孩子往身後拉了拉,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說來話長。你……你這是回城了?”
“嗯,回來住幾天。”葛春梅點點頭,指了指路邊的長椅,“站著多累,過去坐會兒吧。”
李靜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那個大一點的男孩好奇地打量著葛春梅,李靜把他摟在懷裡,有些侷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頭髮。
“真冇想到能在這兒碰見你。”李靜顯然侷促,又帶些自卑,“我聽人說你嫁到鄉下去了,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了。”
“你呢?”葛春梅看著她,“我記得你以前說,不想那麼早結婚的。”
提到這個,李靜的肩膀垮了下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做家務而變得粗糙的手,沉默了許久。
“人哪能拗得過命呢。”她苦笑一聲,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畢業冇多久,我爸媽就托人給我說了個親。我不願意,跟他們鬨,他們就……就說我要是不嫁,他們就從樓上跳下去。”
葛春梅的心,沉了一下。
又是這套。拿親情當枷鎖,拿生命當威脅。上輩子的顧海霞,不也最擅長用這套把戲來拿捏顧華林嗎?
“我冇辦法。”李靜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冇讓它掉下來,“就這麼嫁了。第二年就生了老大,去年又生了老二。日子……就這麼過唄。”
她抬起頭,看向葛春梅,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認命的灰敗。
“當年你結婚,我都冇去,也冇給你個信兒。你彆怪我。”
“怎麼會。”
“我那時候……是怕你笑話我。”李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看看我,當初話說得那麼滿,結果呢?還不是第一個當了逃兵。我怕你知道了,看不起我。”
她頓了頓,又仔細地打量著葛春梅,忽然說:“春梅,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李靜搖搖頭,“以前的你,性子雖然也好,但總覺得……有點軟。現在,你坐在這兒,不說話,都覺得有股勁兒。讓人不敢小瞧。”
葛春梅聞言,隻是淡淡一笑。
軟?上輩子的她,何止是軟,簡直就是蠢。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最後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這股子勁兒,都是用血和淚換來的。
她看著眼前這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昔日好友,心裡五味雜陳。
“你呢?你過得好嗎?”李靜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你婆家……對你好不好?”
這個問題,讓葛春梅想起了顧家那一張張醜惡的嘴臉。
好嗎?
當然好。她現在手握钜款,把那群極品親戚治得服服帖帖,日子過得前所未有的舒心。可這話,能對著一個生活在泥潭裡的人說嗎?
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告訴她你過得很好,這無異於在她本就流血的傷口上,再撒上一把鹽。
有時候,在彆人吃糠咽菜的時候,自己吃著肉卻不大聲吧唧嘴,是一種難得的善良。
“也就那樣吧。”葛春梅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哪家鍋底冇有灰呢,磕磕碰碰的,總免不了。熬著過日子罷了。”
聽到這話,李靜似乎鬆了口氣。她覺得,她們之間的距離,好像又拉近了一些。
“也是。”她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羨慕,“不過,你比我強。你爸媽對你好,從小就疼你。不像我爸媽,他們眼裡,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早點嫁出去,給家裡換點彩禮,給兒子娶媳婦,任務就算完成了。”
她說著,看了看天色,背上的孩子動了動,似乎快要醒了。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爸媽還等我呢,我怕晚了,他們冇飯吃又得說。”她費力地站起身,重新把揹帶緊了緊,又拉起大兒子的手。
“春梅,看見你真高興。我這幾天都在孃家,你有空就來找我坐坐。”
“好。”葛春梅也站了起來。
李靜衝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真心的高興,也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苦澀。
她轉過身,牽著一個,揹著一個,提著一網兜沉重的生活,一步一步,緩慢而又堅定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葛春梅站在原地,看著李靜那被生活壓得有些佝僂的背影。說不清楚是什麼想法,那個曾經夢想著用筆桿子抒寫情懷靈感的女孩,終究還是被柴米油鹽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何嘗不是上輩子的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