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春梅進了供銷社，日子過得倒也快。
郝翠芳知道她聰明，冇兩天就把記賬和盤貨的零碎活計也交給了她一部分。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惹來不少人嫉妒。
本來一個城裡來的空降兵就夠紮眼了，現在還得了主任的青眼，風頭一時無兩。
“哼，不就是長了張狐媚子臉，會討好領導唄。”
說話的是站在雜貨櫃檯後麵的李紅，她一邊拿雞毛撣子不耐煩地掃著貨架上的灰，一邊朝葛春梅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李紅是王富貴的遠房親戚，仗著這層關係，平時在供銷社裡橫著走，最見不得彆人比她好。
另一個叫張蘭的姑娘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你小聲點，讓她聽見了又得去主任那兒告狀。”
“告狀？我怕她？”李紅把雞毛撣子重重一摔，“她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從鄉下來的，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她們的議論聲不大不小，正好能傳到埋頭算賬的葛春梅耳朵裡。
葛春梅手裡的筆頓都冇頓一下。
這點小孩子過家家似的排擠，跟顧家那群豺狼虎豹比起來，簡直不夠看。
她懶得理會，可不代表彆人會放過她。
臨近中午，李紅抱著一摞臟兮兮的抹布走過來，往葛春梅桌上一扔，揚起一陣灰塵。
“哎，新來的，彆光坐著呀，去，把後麵倉庫的窗戶都擦一遍。”
葛春梅抬起頭，慢條斯理地把賬本合上，拂去上麵的灰塵。
“李紅姐，郝主任讓我今天中午之前把上週的賬目對完。”
“主任主任，你就知道拿主任壓我！”李紅雙手叉腰，吊起眉梢，“我可告訴你，在供銷社，講的是資曆！我讓你乾活是看得起你！彆給臉不要臉！”
葛春梅冇動，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委屈和為難。
“李紅姐，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這賬目要是出了錯，主任怪罪下來……”
“出了錯我擔著！你哪兒那麼多廢話！”
“那……好吧。”葛春梅站起身，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拿起抹布朝倉庫走去。
她前腳剛走，郝翠芳就從二樓下來了。
“李紅，上週的布料銷售清單整理出來冇有？我急用。”
李紅心裡咯噔一下，支支吾吾地回答：“主……主任，我馬上就去弄。”
“馬上？我昨天就讓你弄了！”郝翠芳的臉沉了下來，“葛春梅呢？我不是讓她幫你覈對嗎？”
李紅嚇得一哆嗦，指著倉庫的方向，“她……她說要去打掃衛生。”
郝翠芳擰著眉，幾步走到倉庫門口，正好看見葛春梅踩在凳子上，費力地擦著高處的窗戶。
那窗戶又高又臟，葛春梅身上那件乾淨的白襯衫都沾上了灰。
郝翠芳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葛春梅！你下來！”
葛春梅被這聲吼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郝翠芳，連忙從凳子上下來，侷促地站著。
“主任。”
“誰讓你乾這個的？”
葛春梅攪著衣角，低下頭，小聲說：“是我自己想乾的，我看倉庫太臟了……”
“你還撒謊！”
郝翠芳是什麼人，一眼就看穿了這裡麵的門道，她轉身就對著李紅一頓訓斥。
“李紅！你當這裡是你家嗎？新人是來工作的，不是來給你當丫鬟使的！賬目出了問題你擔著？你擔得起嗎！這個月的獎金你彆想要了！”
李紅被罵得狗血淋頭，狠狠剜了葛春梅一眼。
葛春梅毫不在意。
反正她每天上下班準時，做事又認真，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一連四天，風平浪靜。
第五天，葛春梅正在忙碌呢，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進來了。
油光鋥亮的大背頭，嶄新的藍布褂子，不是劉成鋼是誰？
劉成鋼冇往布料櫃檯這邊看，徑直走到了賣菸酒糖茶的櫃檯。
“同誌，來包大前門。”
他把錢拍在櫃檯上，嗓門拔得老高，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抽得起好煙。
負責那個櫃檯的正是李紅。
李紅看見劉成鋼穿得人模狗樣，立馬換上一副熱情的笑臉。
“好嘞！不過你之前欠的賬啥時候還？”
劉成鋼拿了煙，漫不經心：“過兩天吧，到時候錢到了我就還給你們。”
李紅表情不太好，但想著他今天有錢買東西就行。
劉成鋼的視線，落在了一排亮晶晶的髮卡上。
“這個，多少錢？”他指著其中一個鑲著紅色塑料鑽的髮卡問。
“一塊五。”
劉成鋼咂了咂嘴，似乎有些肉痛，但還是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行，給我包起來。”
李紅手腳麻利地把髮卡用紙包好，嘴裡還奉承著。
“小劉，給你物件買的吧？你物件可真有福氣，這可是咱們這兒賣得最好的髮卡了！”
劉成鋼臉上露出幾分得意，正要掏錢。
“哎喲，成鋼，冇想到這麼巧，會在這兒看到你。”
葛春梅一開口，讓周圍幾個櫃檯的售貨員都看了過來。
李紅更是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葛春梅像是冇察覺到他一瞬間的僵硬，很自然地湊過去，看著櫃檯上的髮卡，驚喜地捂住了嘴。
“哇，這髮卡真好看！成鋼，你是特意買給我小妹的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華美要是看見了，肯定得高興壞了！我就說你心裡有她，前幾天她還唸叨你呢！”
這話，簡直是把劉成鋼架在火上烤。
劉成鋼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
他怎麼也冇想到，會在這裡撞見葛春梅這個瘟神！
“啊，是，是嫂子啊。”他乾笑著，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藉口，“我，我這不是路過嘛。”
“路過也能想著給華美買禮物，可見是真愛了。”葛春梅笑得更甜了，她轉頭對李紅說，“李紅姐，這是我小姑子的物件，你可得給我們算便宜點。”
李紅一聽，瞪大眼睛，但是隨後扯出笑容：“這樣啊，那肯定。”
反正業績是她的就行。
劉成鋼急得快要抓耳撓腮，他看著葛春梅那張無辜的笑臉，隻覺得比見了鬼還可怕。
他眼珠一轉，總算想到了一個藉口。
“咳，嫂子，你誤會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神態看起來鎮定自若，“這個……這個不是給華美的。”
“哦？”葛春梅歪了歪頭，一臉不解。
周圍的售貨員也都豎起了耳朵。
劉成鋼硬著頭皮，把早就想好的謊話說了出來。
“這是……這是我買來送客戶的！談生意嘛，總得打點一下，這是送給客戶家屬的！”
他越說越順，還裝模作樣地抹了抹頭髮。
“生意場上的事，你不懂，行了，我還有急事，先走了！”
說完，他把錢往櫃檯上一扔，抓起煙和用紙包著的髮卡，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供銷社，那背影，活像是後麵有狗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