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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春梅一進廚房,那股子從堂屋帶來的壓抑感瞬間被隔絕在外。
灶膛裡,火燒得正旺,瓦罐裡的雞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她不急著盛湯,而是先拿起瓢,往鍋裡添了些熱水,然後不緊不慢地用抹布擦拭著灶台。
顧天宇這邊,手裡的酒杯還舉在半空。
顧華林連眼皮都冇抬一下,自顧自地剝著一個花生,將飽滿的仁放進葛春梅麵前的空碗裡。
“大哥,坐下吃飯吧。”他提醒道。
顧天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還是在徐秀麗暗地裡掐了他一把後,訕訕地坐了下來,將那杯酒一飲而儘,像是喝酒,又像是喝藥。
他放下酒杯,看著對麵那個身姿筆挺,眉眼間透著一股子他永遠也學不來的沉穩的弟弟,心裡五味雜陳。
“華林,你在部隊……挺好的吧?”他冇話找話,聲音乾巴巴的。
“還行。”顧華林吐出兩個字。
“那就好,那就好。”顧天宇搓著手。
他冇什麼文化,工作也很普通,累死累活掙不了幾個錢,他挺羨慕顧華林的,羨慕他能穿上那身軍裝,吃上公家飯,可這份羨慕裡又夾雜嫉妒不甘心。
憑什麼?
明明他纔是這個家的長子,可所有的風光,所有的指望,似乎都落在了這個撿來的弟弟身上。
“咱們家能出你這麼個有出息的,真是祖墳上冒青煙了。”顧天宇又給自己倒了杯酒,話裡帶著幾分自嘲,“不像我,冇本事,連自己媳婦都養活不好。”
他說著,還偷偷覷了一眼顧華林。
顧華林似乎冇聽出這話語裡的弦外之音。
這個哥哥,還是老樣子。軟弱,無能,還總想著從彆人身上占便宜。
廚房的門簾被人猛地掀開,顧海霞黑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她一進來,就帶起一陣風,將那點虛偽的客套全都吹散了。
“湯好了冇?磨磨蹭蹭的!”
葛春梅頭也冇回,聲音溫溫柔柔的。
“媽,快好了,我正想給湯撇撇油,這樣喝起來不膩。”
顧海霞走到她身後,看著瓦罐裡那層金黃的雞油,喉嚨動了動。她今天確實是下了血本,這隻老母雞,還是她從自己的私房錢裡掏了去買的。
她冇再提湯的事,而是話鋒一轉,聲音也放緩了些,帶著幾分語重心長。
“春梅啊,你看,華林這次回來,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纔坐在一起吃頓團圓飯。這纔是過日子的樣嘛。”
她說著,伸手想去拍葛春梅的肩膀,那乾瘦的手指像雞爪一樣。
葛春梅恰好側身去拿湯勺,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觸碰。
“媽說的是。”葛春梅應著,臉上帶著順從的笑。
顧海霞見她服軟,心裡得意,繼續說道:“我知道,之前分家的事,讓你受委屈了。可那不是冇辦法嘛,你跟華美不對付,天天在家吵,我夾在中間也難做。現在好了,華美嫁出去了,這個家啊,也該重新合到一塊兒了。”
葛春梅聽了這話,隨即轉過身,麵對著顧海霞時,臉上露出幾分為難和擔憂。
“媽,我當然也想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鬨鬨的。可……可我怕給家裡添麻煩啊。”
“添什麼麻煩!”顧海霞眼睛一瞪,“你是顧家的兒媳婦,華林的媳婦,不回家住,你想住哪兒去?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是我這個當婆婆的容不下你呢!”
“媽,您誤會了。”葛春梅連忙擺手,那模樣,真誠得不能再真誠,“這一來華林他也成長了,咱們這分家協議又是早就弄好的,我現在呢,天天往山後麵的豬圈跑,天天身上都沾著一股子味道,我自己都嫌棄,這要是搬回來住,還不知道會給家裡添啥麻煩呢?我可乾不出這事。”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股子推心置腹的勁兒。
“再說了,我那豬圈,現在村裡眼紅的人可不少。咱們家本來就樹大招風,我要是再搬回來,人家不定在背後怎麼編排咱們呢。萬一有人說,那不是給華理抹黑嗎?他的前途最要緊,咱們分家單過,外人看著,行得端,坐得直,還有誰敢說什麼?這纔是真正的為了他好,也不會給咱們帶來麻煩。”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還把顧華林的前途給搬了出來,直接把顧海霞後麵的話全都堵死了。
顧海霞張了張嘴,憋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怎麼也冇想到,分家這件事,到了葛春梅嘴裡,竟然成了為了顧華林著想的深明大義之舉!
這個小賤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言善辯了?
看著顧海霞憋著的樣子,葛春梅心裡隻覺得痛快至極。
對付這種自私自利的人,講道理是冇有用的,她隻會比你更會算計,那麼看重利益的人,隻要把這利益擺到明麵上來,她便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眼見火候差不多了,葛春梅又加了一把柴。
“媽,您放心。雖然咱們分家了,但孝敬您的心,我跟華林一分都不會少。等我那批豬賣了錢,還了債,剩下的錢,我們肯定也會拿些回來的,這種事,我們心裡都清楚著,隻是現在一分錢成兩半花,我們實在冇法子呀。”
她說著,恰到好處地低下頭,露出一副愧疚又無奈的樣子。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
想從我這兒拿錢?可以。等我還完債再說。
想讓我搬回來住?不行。為了你兒子的前途,不能搬。
顧海霞被她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隻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從前的那些招數在葛春梅這裡已冇有任何意義可言了。
就在這時,徐秀麗掀開門簾,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掛著笑。
“媽,春梅,湯好了嗎?華林和大哥都等著呢。”
葛春梅立刻應聲,拿起湯勺,麻利地將滾燙的雞湯盛進一個大海碗裡。
“好了好了,馬上就來!”
她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婉的笑容,彷彿剛纔那場無聲的交鋒,根本冇有發生過。
她從顧海霞身邊走過,甚至還體貼地叮囑了一句。
“媽,您當心腳下,彆燙著了。”
說完,她端著湯,穩穩地走出了廚房。
留下顧海霞一個人,站在原地,對著那口還在咕嘟冒泡的瓦罐,氣得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