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紅星村建設屯。
最東邊姓顧的農家院門口鋪著幾張紅紙,院裡擺著冇來得及撤的幾桌酒席,滿地散落著瓜果殼和大白兔奶糖的糖紙。廂房玻璃貼著送子的年畫娃娃,正門的喜字搖搖欲墜,風吹起下襬的邊沿來回搖動。
顧海霞拎著餵豬的豬食桶,咚的扔到廂房牆根底下。
她插腰對著掌心呸呸吐著口水,抬手猛地拍門,臉蛋的肥肉受劇烈的運動而抖動,睜著吊眼梢的三白眼,拔高尖銳的嗓門喊,“誰家新過門的媳婦兒能一覺睡到晌午?你要不要臉皮?是胳膊折了還是腿兒不能動彈,黏在炕上了?炕上吃炕上拉,我們老顧家是娶媳婦不是娶祖宗!難道還想讓我當婆婆的去伺候你?”
“彆裝著聽不見!我告訴你,顧華林已經回部隊了,你想吹枕邊風,他也聽不見。”
“趕緊起來給我們做飯,長得狐媚子的臉,渾身騷氣在外麵都聞見了。什麼城裡教書先生、資本家的大小姐,我得好好給你立立規矩!進了顧家的門,就得守我家的規矩!”
顧海霞見屋裡遲遲冇有動靜,氣不打一處來的抬腳砰砰踹門。
“倒反天罡!彆等老孃進去把你從被窩裡扯出來……”
震耳欲聾的聲響讓葛春梅痛苦的捂著耳朵。
她煩躁的翻身坐起,失手推翻枕頭旁邊的搪瓷缸,落在地上滾了兩圈發出悶響。
葛春梅彎腰去撿,餘光瞥見磚炕旁的痰盂和紅彤彤的婚鞋,詫異的屏住呼吸,抬頭環顧著周圍——重新粉刷的牆麵,牆角掛著幾串紅辣椒和臘肉,紅雙喜的臉盆裡飄著幾張彩紙,綁著紅繩的點心放在桌上。
她赤腳跑過去,摸著丈夫顧華林親手打的那張梳妝桌,望向鏡子裡二十出頭的女人。
葛春梅不敢相信的拍了兩下臉蛋,清脆的痛感讓她察覺眼前不是夢。
是真的!她竟然重生了!
重生到嫁給顧華林的第二天,他接到部隊的臨時任務離開,把她留在建設屯的時候!
“小賤人,我都聽見裡麵的動靜,跟我裝是不是?”
顧海霞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屋裡的腳步聲,氣得扯開嗓門吼,“狐狸精,長得狐媚子模樣知道跟男人裝溫柔賢惠,顧華林一走,尾巴就藏不住了!我讓你裝聾,你有能耐就躲在裡麵一輩子不出來,你出來看我不好好教訓你!”
她四處尋摸,撿起豎在院牆旁的掃帚,在地上墩的咚咚作響。
葛春梅聽著門外惡毒的詛咒,臉色沉下來。
顧華林的娘和妹妹、嫂子都是不講理的農村婦女,貪婪自私又卑鄙。前世她們在顧華林離開後,聯手欺負她。把最臟最累的活兒都給她做,剋扣她孃家給的東西,甚至跑到外麵跟鄰居詆譭她,汙衊敗壞她的名聲。
葛春梅的爹是學校的老師,母親是大地主資本家的女兒。
優渥的生活條件讓她養成了不服輸、倔強一根筋的性格,受不得半點委屈。
前世麵對顧家的刁難,葛春梅伶牙俐齒的反擊,幾次三番跟顧海霞動手反抗,發瘋發癲的懲治顧家人。她原本以為是替自己爭取合理的生活條件,可冇想到顧海霞和小姑子慣會裝綠茶,扮可憐,跑到鄰居家嚼舌根,把她說的既歹毒又黑心。
偏巧鄰居撞見過幾次她和顧海霞爭吵,一來二去坐實了她是惡兒媳的身份。
發瘋抗爭冇有讓葛春梅得到多少利益,反倒讓她成為村裡人人躲著的瘋婆子。和她年紀相仿的媳婦兒們見到她就加快腳步的繞著走,不敢跟她多說半句話。顧海霞和小姑子、嫂子在家針對她,隨著時間流逝,葛春梅的心境變了,身體也越來越差。
直到她病倒在家裡,渾身長滿褥瘡,瘦得渾身隻剩下骨頭。
顧海霞帶著小姑子把她全部的家底都搜颳走,吐著口水數著糧票和百元鈔票,“活該!讓你不會做戲,過日子可不是你有理就能贏的!去閻王老爺那兒多學學吧。”
是啊!得像是顧海霞那樣會做戲。
既然老天爺又給她一次機會,她要學著走顧海霞的路,讓她也打掉牙往肚子裡咽。
裝綠茶,扮無辜!誰不會?這回換她來好好懲治顧家人!
葛春梅在臉盆裡沾了沾水,抹了兩把臉,數著顧海霞踹門的空檔猛地開門,靈敏的側身閃開。顧海霞抬腳來不及收回,整個人閃了一下腰,麵朝下的栽倒在地上,摔著狗啃屎。
“哎呦……”顧海霞鼻腔流下兩行血水,齜牙咧嘴的哀嚎,“小賤貨,你是故意……”
葛春梅把嘴角的笑容壓下去,急忙去攙扶。
她彎腰時故意在顧海霞的手上踩了兩腳,聽到她喊叫才挪開,“哎呀對不起,媽,屋裡太暗,我眼神兒不好冇瞧見。您看您真是不小心,摔壞可怎麼辦?”
顧海霞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戳著葛春梅的鼻尖,水泥地把門牙磕掉了一小塊,嘴角漏風的嘶嘶說,“你!你看看都幾點了,等著全家人三催四請的,都餓著肚子等你呢!”她痛得揉著手腕,拍了拍上麵的腳印,眼神貪婪的盯著葛春梅屋裡的幾床新被褥和縫紉機。
葛春梅側身擋在她麵前,半推半就的把她送出門,“我現在就去給你做晌午飯。”
“你想吃什麼?”
葛春梅放低姿態、笑眯眯的問。
顧海霞瞥了她一眼,“都行,趕緊吧。”
葛春梅挽著袖口路過雞圈,看到顧海霞最寶貝的那幾隻白鵝撲騰著翅膀,雄赳赳氣昂昂的來迴繞著走。她眸底寒光閃爍,噙著笑容撲過去,猛地抓住其中一隻的脖頸,向廚房走去。
灶台被填滿柴火,鐵鍋裡燒著熱水。
葛春梅把白鵝拔毛扔進去,視線飛快的掃過周圍。她冇有片刻猶豫,抄起醬油往鍋裡倒了半瓶,又灑滿大半袋的鹹鹽,抓起不知哪年都長綠毛的臘肉,簡單清洗的扔進去,順手抓起從地裡挖出來新鮮帶著泥土的野菜剁了兩下。
直到鍋裡的湯變得濃稠,味道引人作嘔,葛春梅滿意的拍拍手。
顧海霞在前院等了半晌,總覺得心裡發毛,想著看看她的動靜,卻一眼看見滿地鵝毛和翻滾著泥湯泡的鐵鍋,心疼地拍著大腿跑過去,推開葛春梅,“哎呦,作孽呦!我的鵝!嘔……這是什麼味兒啊……嘔……”
“媽,我也不會做,你嚐嚐看味道怎麼樣。”
葛春梅故作無辜的舀起湯放進碗裡,夾起泛著血絲和腥味的鵝肉推到顧海霞的麵前,她笑盈盈的擺出孝順模樣,“您是長輩,您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