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念晚,簽了它!”
暴喝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拉扯著耳膜。老舊的八仙桌劇烈震顫,缺了口的搪瓷缸裡,渾濁的茶水濺出幾滴,在泛黃油汙的桌麵上暈開,像極了不祥的預兆。
林誌遠的臉湊得極近,毛孔裡滲出的油脂混著劣質菸草味撲麵而來,眼底翻湧著貪婪與猥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蘇念晚臉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什麼德行!能嫁給我,是你祖墳冒青煙,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彆給臉不要臉!”
緊接著,一根塗著廉價紅指甲油的手指,像毒蠍尾刺般狠狠戳向她的額頭。蘇曉月的聲音尖利如指甲刮過黑板:“趕緊簽字!偷糧票的事我們就不報警了。不然
——
哼,讓你把牢底坐穿,在裡頭爛成骨頭渣子!”
痛。
額頭的刺痛尖銳而真實,像一把鑰匙捅破混沌迷霧,將墜崖瞬間的劇痛與此刻的羞辱死死重疊。蘇念晚猛地睜開眼,瞳孔瞬間聚焦。
入目是斑駁脫皮的土坯牆,牆縫裡的野草在穿堂風中瑟瑟發抖。牆上那本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老式日曆,赫然印著黑體大字,如審判的鐘聲:1980
年
7
月
15
日。
她重生了。
回到了命運齒輪崩壞的那一天。上一世,她在這裡懦弱簽下退婚書,被這對狗男女推下懸崖,屍骨無存;家產被吞,名聲儘毀,連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而這一世……
蘇念晚眼底的怯懦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地獄深淵爬回來般的幽火。那火光冰冷寂靜,卻足以燒儘所有欺辱與仇恨。
血債,必須血償。
“簽啊!磨蹭什麼!裝死嗎?”
林誌遠見她不答,伸手就來搶筆,臟手帶著令人作嘔的汗味,在半空中劃出醜陋的弧線。
“滾!”
一聲冷喝如冰珠落玉盤,驚雷般炸響在狹小土屋。蘇念晚抬手狠狠拍開那隻臟手,力道用儘了重生後的恨意,竟讓身形高大的林誌遠踉蹌後退半步,撞翻身後條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緩緩抬頭,屋內空氣彷彿被抽乾。原本含淚帶怕、躲躲閃閃的眸子,此刻淩厲如刀,寒光逼人
——
那不是受氣小媳婦的眼神,是從修羅場歸來的女王,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兩隻螻蟻。
“林誌遠,”
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字字千鈞砸得人心慌,“你是想把我推下懸崖?還是打算先打死我,好名正言順吞了我的房子?”
兩人瞬間僵住,如見惡鬼,背脊竄起一股涼意直沖天靈蓋。
“你……
你胡說什麼瘋話!”
蘇曉月臉色驟變,下意識護住小腹,眼神慌亂遊移。
“瘋話?我說的是人話,可惜你們這對畜生聽不懂。”
蘇念晚冷笑,笑容裡藏著三分譏諷、七分殺意,一把抓起桌上的退婚書,指尖用力到發白。
“嘶啦
——!!”
清脆的裂帛聲在寂靜午後格外刺耳,撕裂了虛偽假麵,也撕裂了上一世的悲劇宿命。退婚書瞬間化為碎片,被她揚手一撒,紙屑如漫天飛雪,落在兩人驚愕的臉上、頭上,滑稽又淒涼。
“這婚,我不退了!”
蘇念晚的聲音擲地有聲,震得窗欞灰塵簌簌落下,“不是你要退,是我蘇念晚,看不上你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配不上我!”
“你血口噴人!”
林誌遠惱羞成怒,滿臉橫肉顫抖,挽起袖子就要衝上來,像頭被踩了尾巴的瘋狗。
“你敢!”
蘇念晚不退反進,一步踏前。骨子裡透出的煞氣,竟讓他硬生生止住腳步,動彈不得。她目光如炬,鎖定林誌遠手腕上嶄新的
“上海牌”
手錶,嘴角勾起譏諷,眼神冷若寒冰:“林誌遠,你手腕這塊表,是偷我媽留下的銀鐲子換的吧?那是她的遺物,是她留給我的唯一念想,你也敢動?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隨即,視線如手術刀般掃過蘇曉月刻意遮掩的小腹,直擊要害:“還有蘇曉月,你肚子裡揣的,怕是他的種吧?要不要我現在去村廣播站,拿大喇叭說給全村老小聽?讓大家看看,你是怎麼勾引妹夫、未婚先孕、不知廉恥的!”
“我的天,真的假的?曉月肚子裡是誌遠的?”
窗外圍觀的村民傳來小聲驚呼,更讓兩人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你……
你怎麼可能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蘇念晚慢條斯理掏出一盒火柴,“哢嚓”
劃燃。橘紅色火苗在指尖跳躍,映著她眼底的殺意,也照亮兩人驚恐的臉。光影交錯間,她宛如掌控生死的神祇。
“彆忘了,現在是嚴打期間。盜竊、通姦、搞破鞋
——
輕則遊街示眾,重則直接槍斃!要不要我們現在就去派出所?我倒要看看,是誰先吃子彈,是誰先上路!”
“槍斃”
二字如重錘砸下,兩人腿肚子轉筋,差點癱軟在地。林誌遠冷汗直流,聲音發顫,囂張氣焰蕩然無存:“你……
你到底想怎樣?”
“滾!”
蘇念晚眼神輕蔑,如看兩堆爛垃圾,“從今往後,我跟你們再無瓜葛!至於我嫁誰
——”
她轉身大步走向門口,陽光灑在挺直的脊梁上,身影修長而決絕。聲音穿透小院,響徹整個村落,帶著破釜沉舟的豪氣:
“我要嫁給顧景森!”
“顧景森?!”
窗外村民瞬間炸開鍋,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夾雜著驚訝、嘲諷與不可置信。林誌遠滿臉扭曲的嘲諷,衝著她的背影大喊:“蘇念晚,你瘋了?顧景森那種克妻煞星,誰嫁誰死!他根本看不上你!”
“是不是做夢,你們等著瞧!”
蘇念晚頭也不回,衝出院門。裙角帶風,揚起一陣塵土,像隻掙脫牢籠的蝴蝶,義無反顧奔向那個唯一值得她托付終身的男人。
村口打穀場,夕陽將地麵染成悲壯的金黃,麥秸垛投下長長的影子。一個身穿洗得發白舊軍裝的高大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理拖拉機。他神情冷峻,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霜雪,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與周遭熱鬨格格不入。
顧景森。
那個未來富甲一方、權傾朝野,卻因命硬克妻而孤獨終老的男人;那個上一世,唯一在她死後偷偷立碑、守墓十年,最終鬱鬱而終的男人。他的愛,深沉如海,沉默如山,從未說出口。
“顧景森!”
聽到這個名字,男人渾身一僵,手中扳手
“哐當”
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也砸碎了他內心的平靜。他緩緩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逆著光向他跑來。金色餘暉給她鍍上神聖光暈,彷彿是踏著光芒而來的救贖,要將他從孤獨深淵中拉出。
蘇念晚氣喘籲籲,臉頰因奔跑泛起潮紅,幾縷髮絲貼在額角,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藏著星辰大海,也燃儘了所有勇氣,隻為這一刻的奔赴。
“你……”
顧景森聲音沙啞,下意識起身,又慌亂地把手在褲腿上擦了又擦,怕滿手機油臟了她的眼,更怕這隻是一場惡作劇。他的眼神裡,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深埋多年的自卑與渴望。
下一秒,蘇念晚猛地撞進他懷裡,雙臂死死環住他勁瘦的腰身,力道大得彷彿要將自已揉進他的骨血裡。熟悉的機油混著皂角香湧入鼻腔,她眼眶瞬間發熱。
“顧景森,我錯了!”
滾燙的淚水湧出,浸濕他胸前粗糙的衣襟,“林誌遠我不要了!那些混賬話我都收回!你還要我嗎?要我,我們現在就去領證!我給你生孩子、暖床,一輩子都不離開你!哪怕天塌下來,我也陪著你!”
全場死寂。知了的鳴叫戛然而止,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兩人劇烈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顧景森僵成一塊石頭,大腦一片空白。他是村裡人眼中的
“克妻命”,是天之驕子也是孤家寡人,從來冇人敢靠近他,更彆提這個曾經追著林誌遠跑、對他避之不及的姑娘。幸福來得太突然,像一場易碎的夢。
“念晚,你……
彆拿我尋開心……”
他聲音低沉顫抖,“我命硬,會克人……
我不想害了你……”
“我冇開玩笑!”
蘇念晚猛地踮起腳尖,雙手捧住他沾著油汙的臉頰,不顧他的驚愕,狠狠在他唇上印下一吻。那是帶著決絕、悔意、熾熱愛意,以及重生後全部勇氣的吻。唇齒相依的瞬間,世界彷彿崩塌,隻剩下彼此的心跳,如鼓點敲擊靈魂。
顧景森眼中的理智徹底斷裂。
“顧景森,我是認真的!以前是我瞎了眼,把珍珠當魚目!現在我看清了,這世上隻有你真心對我好!你娶不娶我?”
她鬆開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淚水滑落,眼神堅定如鐵。
顧景森眼底的寒冰瞬間碎裂,化作洶湧闇火,將理智焚燒殆儘。壓抑多年的情感如洪水猛獸般爆發,他猛地扣緊她的腰,力道大得讓她微疼,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我願意!”
三個字從喉間擠出,低沉嘶啞,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深情,“蘇念晚,這可是你說的!上了我的船,這輩子都彆想跑!哪怕以後後悔哭鼻子,我也要把你鎖在身邊,鎖一輩子!誰也彆想把你搶走
——
死也不行!”
“不跑!死也不跑!”
蘇念晚仰起頭,淚中帶笑,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堅定。
遠處,林誌遠和蘇曉月麵色鐵青,在村民的指指點點、鄙夷嘲笑中狼狽逃竄,如過街老鼠。樹蔭下,幾個老嬸子竊竊私語,眼裡滿是羨慕:“聽說顧團長要留任,還要分新房呢!”“蘇念晚這是掉進福窩裡了,那對狗男女要悔斷腸子嘍!”
蘇念晚靠在顧景森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看著那對狗男女的背影,嘴角勾起冰冷暢快的冷笑。這隻是開始,欠她的,她要百倍千倍討回來。
至於第一桶金……
她瞥了一眼村外波光粼粼的小河,眼底閃過狡黠與自信
——
那裡,藏著屬於她的財富密碼。
她握緊顧景森粗糙卻溫暖的大手,十指緊扣,掌心相貼,傳遞著彼此的體溫與承諾。
“走,領證去!”
顧景森唇角微揚,冷峻的麵容瞬間柔和,眼底是化不開的寵溺與深情,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她一人:“好,回家。”
夕陽拉長了兩人的身影,緊緊相依,走向嶄新的人生。1980
年的夏天,風很暖,陽光正好,空氣中瀰漫著麥香與希望的味道。
一切,纔剛剛開始。屬於蘇念晚和顧景森的傳奇,就此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