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叔您瞧瞧,這些錢能搬走您庫裏多少積壓的布料?”
陡然見到這麽一大包鈔票,連聶勇都倒抽一口涼氣,心想這年輕人膽子真不小,竟敢把這麽多現金隨身背著。
他忍不住蹲下身,仔細翻看。
陸讓此時又道:“這樣吧,一等品和二等品的料子,我都捎上些。
就照著這五萬塊的數,您看著安排裝車,把它花幹淨為止。
聶叔覺得如何?”
正蹲著驗鈔的聶副廠長猛地抬頭,脫口應道:“成!當然成!包在我身上!”
他抬手將胸口拍得咚咚作響。
那些錢他已驗過,全是真鈔,新得能聞到油墨的澀香。
嗅著那氣味,他早已按捺不住,隻想立刻把這樁買賣敲定。
十輛墨綠色解放牌卡車的引擎在倉庫門前低沉轟鳴。
車廂裏堆疊的布匹被油布嚴密覆蓋,捆紮繩索在晨霧中繃出筆直的線條。
聶副廠長遞來的清單攥在陸讓手裏,紙頁邊緣已被指腹磨得發軟——三千匹,混色混料,分毫不差。
刑廠長從辦公樓台階上快步走來,呢子大衣下擺掃過薄霜。
這位很少露麵的二把手伸出手,掌心有常年握鋼筆留下的繭。”陸同誌,一路順風。”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避開什麽,“廠裏今年……就指望這批貨款過年了。”
陸讓隻是點頭。
他轉身時瞥見倉庫鐵門內側貼著的舊標語,紅紙褪成粉白,還殘留著“大幹快上”
幾個字的輪廓。
蒙副廠長站在車隊中間,正仰頭檢查最上層油布的捆紮結,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凝成細碎的冰晶。
“位置都記清了?”
陸讓拉開車門時問。
駕駛座上的年輕人攥著方向盤點頭。
這是老丈人廠裏最穩的司機,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常年握扳手磨出的亮繭。
後視鏡裏,另外九輛車的副駕駛窗陸續搖下,探出的麵孔被晨霧暈開模糊的輪廓。
大堂哥在中間那輛車上揮手,軍綠色棉帽的護耳在風裏撲扇。
“最後一車歸你盯。”
陸讓對車窗外說。
大軍從隊伍末尾跑來,解放鞋踩過積水坑,濺起的泥點落在褲腿上,很快洇成深色斑點。
他沒說話,隻是用力抹了把臉,轉身朝車隊尾部跑去時,棉襖後背已經汗濕出一片深灰。
引擎聲浪疊成一片。
頭車緩緩駛出廠門時,陸讓從後視鏡看見刑廠長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脖頸縮排豎起的衣領。
廠區圍牆上的鐵絲網把晨光切割成菱形的碎塊,那些碎光在卡車揚起的塵土裏浮動,像某種緩慢沉降的金屬粉末。
公路開始顛簸。
副駕駛座上的布匹樣品在帆布袋裏窸窣作響,不同質料的邊緣互相摩擦,發出幹燥的、近似枯葉滾動的聲音。
陸讓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帶著遠處農田焚燒秸稈的焦苦氣息。
他想起兩天前在觀棋巷口等到的那個身影——藍布書包,紮得緊緊的兩條辮子,跑過青石板路時鞋底敲出的脆響。
小妹回頭張望了三次,但終究沒認出巷子陰影裏那個靠在牆上的男人。
“要歇會兒嗎?”
司機忽然問。
陸讓搖頭。
他摸出懷表看了眼,表殼上的黃銅已經被體溫焐暖。
表盤玻璃有道細裂紋,是去年秋天收棉花時被秤桿碰到的。
那時老丈人蹲在倉庫門口,把受潮的木材一塊塊搬出來晾曬,木屑在斜陽裏飛舞得像金粉。”這些料子,”
老人當時用袖口擦著汗說,“寧可占著地方,也不能糟蹋了。”
現在那些木材應該已經堆回工棚了。
三天前電話裏,老丈人的聲音透過聽筒帶著滋滋的電流雜音:“倉庫清空了,夠你堆十車貨。
砌房子的事……開春再說。”
沒有問布料的事,沒有問要堆多久,甚至沒提運費。
電話結束通話前的最後一句是:“路上當心。”
卡車駛過一座石橋。
橋下河水結了薄冰,冰層下的暗流把陽光折射成顫動的光帶。
陸讓忽然想起母親工作的那家裁縫鋪子——也是這樣的冬天,鋪子門簷下總掛著擋風的厚棉簾,掀簾進去時,縫紉機踏板的聲音、熨鬥接觸濕布的嘶響、剪刀裁開棉布的脆裂聲會混成一片溫暖的轟鳴。
他很多次走到那條街的拐角,看見鋪子櫥窗裏假人模特身上換季的新衣,看見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後轉身離開。
“前麵就是三岔口了。”
司機說。
陸讓坐直身體。
後視鏡裏,九輛卡車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像一條沉默的鋼鐵蜈蚣在盤山公路上蜿蜒。
每輛車頂的油布都在風裏鼓動,繩索繃緊時發出類似琴絃振動的低鳴。
他想起清單上那些數字:藏青嗶嘰八百匹,棗紅燈芯絨六百匹,米白棉細布一千六百匹。
這些布料將在範鎮的倉庫裏堆積成彩色的丘陵,然後變成衣服、被麵、窗簾,變成無數人生活裏具體而微的溫暖。
天色向晚時,車隊開始下坡。
遠處村鎮的燈火次第亮起,像誰在深藍色絨布上撒了一把碎金。
陸讓搖上車窗,玻璃內側立刻蒙了層白霧。
他用袖口擦出一小塊透明,看見第一顆星星出現在東山脊線上,清冷的光像針尖刺破暮色。
司機換擋減速,卡車輪胎碾過碎石路麵,發出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
這聲音讓人想起春蠶食葉,想起雨打芭蕉,想起很多個夜晚他在老家閣樓上聽見的、母親在樓下踩縫紉機的節奏——噠噠,噠噠,噠噠,永不停歇地,把時光縫進一匹又一匹展開的布料裏。
車輪碾過廠區大門時,短促的鳴笛聲此起彼伏。
鐵皮車廂在冬日的空氣裏震顫,帶起細小的塵埃。
女工們聚在柵欄邊,棉襖袖口蹭著鏽跡,目光追著那些龐然大物——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多貨車同時駛出,像一條蘇醒的鋼鐵長蛇。
低語在風裏碎成片段。
廠子的日子緊巴巴的,今年總該不一樣了吧?
陸讓沒注意到人群邊緣那一大一小兩個影子。
她們站在光禿的梧桐樹下,像兩株安靜的植物。
“媽媽,哥哥在那些鐵盒子裏嗎?”
小姑娘踮起腳,馬尾辮上的絨球晃了晃,“為什麽他不肯出來?”
女人握緊那隻戴毛線手套的小手:“哥哥在忙很重要的事。
下次,下次一定讓你見他。”
“那可以蓋章嗎?”
“可以。”
兩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女孩忽然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蓋章了就不許反悔!反悔的人要變成大耳朵豬!”
“該去學校了。”
女人攏了攏米白色大衣的領子,牽著她轉身。
枯葉在腳下沙沙作響,兩道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拖得很長,長到幾乎要觸到廠牆的盡頭。
蒙文賢終究沒能守住那個約定。
他把陸讓進城的訊息告訴了枕邊人,而妻子又告訴了女兒。
這個午後,她們請了半天假,來送別那個對她們而言很重要的人。
日頭偏西時,車隊開進了範鎮地界。
上槐村的老槐樹下漸漸聚起人影。
當第一輛卡車的轟鳴碾過石板路,所有交頭接耳都凍住了。
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鐵皮怪物接連不斷地爬進村莊,像一場緩慢的洪水。
有人掐了自己一把。
祖宗祠堂立在這兒少說也有三百年,可誰見過這種陣仗?連狗都縮在柴垛後不敢叫喚。
寂靜持續到車隊停在殷家傢俱廠前的空地上。
進不去的車在土路邊排成長列,引擎低吼著吐出白氣。
人群終於炸開了。
“殷老漢家的女婿!是陸讓回來了!”
“快看車廂裏——”
帆布掀開的刹那,捲成圓柱的織物暴露在暮色裏。
一捆、兩捆、三捆……四個車廂堆得滿滿當當,工人們正扛著那些沉重的卷軸往下搬。
夕陽照在布匹上,泛起一層朦朧的光暈。
“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料子……”
“我早說過那小子不一般。”
蹲在石墩上的老漢咂咂嘴。
旁邊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同伴踹了他一腳:“吹什麽?當年比誰尿得遠,你贏過嗎?”
周圍爆出一陣鬨笑。
有人扯著嗓子追問:“到底誰贏了?誰尿得更遠些?”
那身影抬手揚了揚剛從長輩那兒接過來的紙鈔。
“賭這些散不出去。”
旁邊跺腳的老漢擰緊眉頭:“白給的錢還能不要?你可別糊弄人。”
“應下的事,自然作數。”
“那憑啥說發不掉?”
他沒答,隻問:“賭不賭?”
老漢從鼻子裏哼出一股氣。
先前空地上聚著的人早散幹淨了——不知誰嚷了句搬布匹能換錢,一匹抵一毛。
人群像嗅到甜味的蟻群,呼啦全湧向村口停著的那幾輛卡車。
布料卷子沉嗎?
厚的不過二十多公斤,半大孩子憋紅了臉也能挪動幾步。
常年在地裏彎腰的婦人,扛起兩卷也不喘大氣。
原本估摸著得折騰到後半夜的活兒,眼下倒成了搶手的香餑餑。
近處幾戶連腿腳慢的老人也拄著棍子出來了,生怕趕不上趟。
“價開高了!”
老漢還在絮叨,手指戳向卡車方向,“瞧見沒?那個壯實的一次攬五卷,來回兩趟就一塊錢。
照這麽搬,全卸完得出去好幾十塊。
要我說,哪怕壓到一分錢一卷,他們也照樣幹。”
他聽著,目光卻落在遠處攢動的人頭上。
風裏有塵土和棉布漿過的氣味。
幾個半大少年邊跑邊嬉鬧,其中一個回頭嚷:“以前比誰尿得遠,我可沒輸過!”
同伴鬨笑:“吹吧你!”
“騙人是狗!不過別傳出去啊——”
話音被風吹散。
卡車邊已經壘起半人高的布卷。
有人一次扛三卷,腰彎成弓,步子卻快。
汗水從額角滑到下巴,滴進土裏。
原本擔心天黑前卸不完,萬一落雨更麻煩。
現在看,太陽還沒偏西,車鬥已經空了一半。
老漢又嘀咕:“這錢還是我借你的呢。”
他沒接話,隻將手裏的鈔票對折,塞進褲袋。
口袋已經空了。
陸讓咧開嘴,露出牙齒:“就拿我手上這三百塊當賭注。
贏了,錢歸我,正好兜裏空了,過兩天叫上大軍、大堂哥還有平安他們進城吃頓好的——忙了這些日子,大家都該鬆快鬆快。”
殷老漢的臉色慢慢沉下來:“要是你輸了呢?總不能白賭吧?”
這小子最近掏他口袋掏得有點太勤了。
陸讓又笑了一聲:“那當然不能。
這麽著,這兒每匹布,市價都不低於五十塊。
我要是輸了,老丈人您隨便從裏頭挑十匹抱回家,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