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到一半又嚥了回去,他搖搖頭,鬢角幾根白發在光線裏格外顯眼,“陳年舊事,不提了。
以後有機會,讓你母親自己說吧。”
陸讓臉上沒什麽波瀾。
那些壓在歲月塵埃下的往事,猜也能猜出個大概,總歸不是多愉快的篇章。
十三歲前,他從沒聽母親提過什麽外公外婆,也沒聽說過母親還有孃家。
若真有,那些年又怎會由著那個被酒精泡爛了的父親——陸二撇子——那般作踐?
都過去了。
現在翻出來,也沒什麽意思。
倒是接下來要見的人,讓他生出些興趣。
棉紡織廠管銷售的副廠長,母親的舊識——這層關係,或許能用得上。
某人需要避嫌,但這位可不需要。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
蒙文賢忽然問:“你一個人來的?”
“還有三個同伴,”
陸讓答,“在樓下等著。”
“叫上一起吧,”
蒙文賢說,“直接去生產區後麵的倉庫。”
陸讓沒多問。
下了樓,他將等候多時的三人引見給蒙文賢——大軍、堂哥,還有站在稍遠處的趙安。
蒙文賢的目光在幾個年輕人身上掃過,點了點頭:“都是精神頭足的小夥子。”
陸讓朝身後幾人示意。
“這位是蒙副廠長。”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我家裏一位長輩,叫蒙叔就好。”
大軍、大堂哥和**安幾乎同時點頭,三個人的視線齊刷刷投向蒙文賢,喉嚨裏滾出同樣的稱呼:
“蒙叔。”
他們其實沒弄明白。
這長輩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尤其是大軍和大堂哥——穿開襠褲時就混在一起的人,誰不知道誰底細?城裏有個當副廠長的親戚?真要有,陸讓當年也不至於差點去別人家裏當上門女婿。
但路上陸讓交代過:少說話,別露怯。
他說什麽,應什麽。
所以此刻他們隻當這是戲裏的一環。
纔上去多久?這就認了個叔。
行,**就**吧。
國營棉紡織廠的廠區大得讓人腳底發酸。
官方數字是二十一萬平方米,三百多畝地。
從辦公樓走到倉庫,得橫穿整個生產區。
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拖了十來分鍾,才望見倉庫灰撲撲的大門。
三四輛卡車停在那兒。
工人們正從車上往下搬東西——一捆捆疊好的布匹,正往倉庫裏運。
不對啊。
這是棉紡織廠。
原料進庫,成品出廠,纔是常理。
怎麽反著來?
蒙文賢顯然早料到他們的表情。
他聳了聳肩,語氣裏聽不出波瀾:“行情不好,都看見了。
陸讓,你這會兒來買布,倒是趕巧。”
話沒說完,倉庫那頭有個男人正大步過來。
三十多歲,臉色沉得像抹了灰。
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已經砸了過來:“老懞!不是讓你在辦公室等嗎?怎麽把人帶到這兒來了?”
蒙文賢沒立刻接話。
他轉向陸讓,像是隨口提起舊事:
“這家夥,當年也是你外公的學生。
你外公葉自儒——紡織機械的專家,六十年代從上麵下來,掛靠在市二紡織機械廠。
那是**直管的大廠,他在那兒當技術指導員,兼著廠辦技校的校長。
我和這家夥,都是技校頭一批學員。”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遠處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
“後來市裏要單獨建棉紡織廠,我倆又被一塊兒抽過來,說是骨幹儲備。”
三言兩語,關係攤開了。
蒙文賢,葉秋雨,陸讓的外公,還有眼前這位聶副廠長——一張舊網上的幾個結,隔著年月,又被輕輕拎了起來。
陸讓甚至沒機會整理關於外公的思緒。
聶勇的聲音已經炸開在空氣裏,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鐵釘。”葉教授的外孫?那他不就是秋雨師姐的……”
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裏,變成一陣急促的抽氣聲。
他猛地閉緊嘴唇,彷彿怕有什麽東西會失控地衝出來。
許多年前那場風暴卷來時,他和蒙文賢早已調離了原單位。
自保已是勉強,哪有餘力伸手。
後來隱約聽說,秋雨師姐也險些被捲入,是眼前這個人——當時還年輕——東奔西走,托盡關係,硬是將她的名字塞進一批下鄉名單裏,想為她掙一條生路。
本以為塵埃落定。
他甚至想過,或許再過幾年,風平浪靜之後,還能喝上這兩人的喜酒。
可時間一晃就是十幾年。
約定失了效,歸來的秋雨師姐身邊,站著的是另一個身影。
世間事,終究難有圓滿。
***
“這位是聶副廠長。”
蒙文賢的聲音打斷了凝滯的空氣,“叫聶叔就行。”
陸讓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聶叔叔。”
“聶勇。”
男人迅速接話,試圖抹去剛才的失態,“你外公是我老師,論起來都不是外人。
不過——”
他話鋒一轉,瞥向蒙文賢,“倉庫重地,按理不能放閑人進來。
下不為例。”
那一眼瞪得毫不掩飾。
但轉念想到這兩人之間橫亙的舊事,那點不快又散了。
他揮了揮手,動作像在驅趕一隻並不存在的飛蟲。”沒你事了,趕緊走。”
這麽多年,他們早已習慣用這種粗糲的方式相處。
彷彿不互相刺幾句,日子就少了滋味。
蒙文賢腮邊的肌肉繃緊了。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後槽牙摩擦的聲音。
好心牽線,倒換來這副態度?要不是還記得該避嫌,這筆生意他非得搶回來自己經手不可。
他轉向陸讓,聲音壓低了些:“有空去看看你母親和妹妹。
她們見了你,心裏肯定暖。”
年輕人隻是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遠處堆積的貨箱上,沒有接話。
蒙文賢看他一眼,知道急不得,便不再多勸。
臨走前,他也回敬了聶勇一記眼刀,這才轉身,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庫房深處。
聶勇嘴角扯出一個得勝似的弧度。”這家夥,今天倒識相。”
他嘀咕著,全然不知是陸讓那句提醒起了作用,正如他也不知道,這個年輕人雖未去見母親,卻已見過妹妹。
他側過身,手臂一引。”這邊請。”
陸讓跟著那人往裏走時,刻意放慢了腳步。
等身後幾位同行者——包括那位堂兄——拉開一段距離後,領路的男人忽然側過身,壓低聲音,臉上浮起一種近乎狡黠的笑。
“猜猜我為什麽這麽多年都看他不順眼?”
他口中的“他”
自然是指剛剛走遠的那位。
人離開了,舊事卻像灰塵一樣留在空氣裏。
陸讓沒接話,隻是略微抬了抬眉梢,神情裏透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又彷彿隨時可以收回這點興趣。
這反應讓說話的人有些泄氣,可話頭已經起了,他到底沒憋住。”我倆當年追過同一個姑娘,”
他咂咂嘴,觀察著陸讓的表情,“沒想到吧?”
陸讓幾乎想歎氣。
情敵?這跟他有什麽關係。
他臉上還維持著禮節性的微笑,心裏卻已有些不耐。
對方卻把這沉默當成了震驚,頗為得意地繼續道:“那姑娘就是你母親。”
果然。
陸讓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我輸了。”
男人聳聳肩,語氣裏混著不甘與久遠的遺憾,“她就死活不接受年紀小一點的,其實也就差一歲,可她總把我當小孩看。
至於老懞……我本來都認了,可他後來辦的那叫什麽事?說好隻是送你母親去鄉下暫住,避避風頭,結果一去十幾年,再回來什麽都變了。
你說,我能不怨他嗎?”
陸讓這次沒忍住,直接打斷了對方沉浸在回憶裏的絮叨:“聶叔,我們是不是該談正事了?”
要不是接下來還有生意要談,他真想找點什麽堵住這人的嘴。
一個副廠長,怎麽提起陳年舊事就像開啟了閘門,沒完沒了。
被稱作聶叔的男人訕笑兩聲,擺擺手:“行,行,知道你著急。
那先辦正事,以後有空再慢慢聊……當年你母親可是……”
“這些布料,”
陸讓迅速將話題扯回眼前,手指向倉庫裏堆積如山的布匹,“什麽價?”
聶副廠長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恢複了生意人的腔調:“市麵上一等品三十塊一匹,二等二十五,有瑕疵的次等大概十五。
不過現在行情淡,加上咱們這層關係……”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隨即大手一揮,“每匹我都給你減五塊。
不管你要哪一等,都這個價。
夠意思吧?”
陸讓沒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倉庫。
光線從高處的氣窗斜 ** 來,照出空氣裏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那些堆積的、顏色各異的織物。
他在心裏飛快地計算起來。
今年開春那會兒,師娘為著辦喜事,特意扯了塊好料子做新衣裳。
料子是上等貨色,記得當時店裏標價六毛一尺。
三尺算一米,算下來一米就要一塊八。
整匹布按規矩該有三十三米多,可廠子裏出來的貨,哪能 ** 都足數?頂多也就三十米上下。
這麽一算,一匹好布零賣出去,統共能收五十塊掛零。
裏外裏竟有六成的賺頭。
看來剛才那位聶叔報的價,倒沒摻水分。
隻是……
陸讓想到這裏,嘴角才彎了彎:“聶叔方纔講的價錢,怕是新出庫的行情吧?可我瞧這庫裏堆的布,好些外頭的塑料膜都蒙了灰,怕是積壓了不少年頭的老庫存。
這陳年的舊貨,難道也照新布的價出?”
聶副廠長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
隨即哈哈幹笑兩聲。
抬手往額上一拍:“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見著老朋友的晚輩高興,竟把這茬給忘幹淨了。
是了是了,有這麽回事。
庫存的料子嘛……通常都在剛才說的價碼上,再讓兩成。
賢侄你看這樣可還合適?”
陸讓心裏盤算片刻,覺得差不多了,便笑道:“就依聶叔的意思。
您是長輩,總不會讓我們小輩吃虧的,對吧?”
“那自然,那自然。”
聶副廠長抬手抹了把臉。
數九寒天,他竟覺得額角冒汗,可見眼前這年輕人不好應付。
他這才又試探著開口:“那個……賢侄打算要多少匹?若是量太少,這價錢我可做不了主。”
輪到他來探探底了。
陸讓聽了,點點頭,抬手輕拍兩下。
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大軍走上前,卸下肩上那隻鼓鼓囊囊的揹包,唰地拉開拉鏈。
陸讓道:“這裏是五萬塊,今早才從銀行取出來的,嶄新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