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環節都已就緒，隻等待最後那陣風來。
“今兒個真高興呀，嘿，真呀真高興……”
他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衝了個熱水澡。
水汽散去，他擦著頭發走出浴室，卻發現臥室裏空蕩蕩的。
不是說好了今晚把欣兒送到外婆那兒去麽？怎麽人還沒回來？
他有些心焦。
今日心情暢快，想嚐點不一樣的滋味。
就在這時。
“哢噠。”
門鎖輕響。
殷明月推門進來，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思緒。
抬眼便看見丈夫**著上身，腰間隻鬆垮地圍著一條浴巾。
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本能地想移開視線，可母親傍晚那些話忽然撞進腦海。
她咬了咬下唇，壓下那股不自在，反而向前幾步，將側臉貼在他光裸的胸膛上，聲音低低的：“老公。”
陸讓的手掌撫過她的背脊，覺得有些異樣：“怎麽了？”
妻子今晚格外主動。
他猜想，或許是難得女兒不在身邊，加上出差分開許久，她也動了念想。
殷明月聽著耳邊沉穩的心跳，手臂不由自主地環上他的腰。
聲音又輕又軟，像裹了層蜜：“老公……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好不好？”
陸讓怔了怔。
倒沒多猶豫。
如今事業有了起色，將來即便談不上什麽帝國，至少也能攢下可觀的家業。
多一個孩子，無非是多一雙筷子。
“行啊，那就再添一個。”
話音未落，他已將人打橫抱了起來，轉身朝床榻走去。
殷明月卻還殘存著一絲清醒，沒忘記真正的來意。
在他懷裏仰起臉，聲音怯怯的：“那……要是想早點懷上，這次你去鵬城，我和欣兒……能不能也跟著一起去？”
她說得小心翼翼。
結婚這些年，她從未對陸讓提過類似的要求。
以往他去申城、去羊城，一去便是數月半載，她都隻是安靜在家等著，從不敢像今天這樣逾越。
陸讓怔了怔，隨即眼底的光亮了起來。”當真？”
他聲音裏壓著某種躍動，“這再好不過。
我正發愁離家遠了，心裏總空落落地記掛你們。
你和欣兒若能一道，自然求之不得。
隻是……若如此，我們改從省城乘飛機走可好？火車終究顛簸，怕你們受累。”
他何嚐不願攜妻同行？
早先的顧慮，無非是明月的口疾讓她怯於生人，自己那點生意又根基尚淺，護不住周全。
如今這些都已不成問題。
她願意跟著，反倒讓他想起另一樁擱在心裏的事。
生意像滾雪球般脹大，重心逐漸南移，而家鄉……家鄉的模樣一天天變得陌生。
村後茶山煤礦四周，焦炭廠、洗煤廠、化工廠，如同雨後冒出的菌子，攔不住，除不盡。
他不是地方官，能做的有限。
或許這是個契機，勸她離開這裏，去羊城、鵬城，或是申城。
商業的版圖在擴張，遷徙是遲早的事。
至於具體落腳處，市裏那棟早年買下又精心修繕過的別墅自然是一處。
未來一兩年，重心大抵還在寶慶，可這座城太小了，小得裝不下接下來的野心。
終究要跳出去。
羊城、鵬城、申城，乃至更遠的京城，這些年他已陸續置下些產業，寬敞的居所總會備著，日後想去何處便去何處。
唯一懸著的是，明月自小未曾遠離父母，她會捨得麽？
這些念頭暫且按下。
窗外的雨聲忽密忽疏，風掠過樹梢，暗夜裏有什麽鳥悠長地啼了一聲又一聲。
暖意從帳幔間彌漫開來，將種種思慮都揉成了模糊的背景。
***
船在江麵上漂了兩日。
許思琪便也與陸讓那個叫萌萌的妹妹同住了兩晚。
她性子活泛，比起她那沉靜的好友殷明珠，更易引得孩子親近。
加之她存了心哄這小姑娘，一來二去，天真未鑿的萌萌幾乎將知道的事都倒給了這位新認識的姐姐。
譬如那些細語。
臨別時，小姑娘扯著她的衣角，眼圈微紅，湊到她耳邊，將藏在心裏的秘密一股腦兒都交付了出去。
“思琪姐，你是不是也喜歡我哥哥呀？”
“我告訴你哦，欣兒她大姨……好像也喜歡我哥。
沒想到吧？”
“暑假裏我瞧見的。
明珠姐姐常悄悄讓欣兒喊她媽媽，不喊就不給點心呢。”
許思琪耳畔飄進那句問話時，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這麽容易就被看穿麽？
熱氣悄悄爬上耳根。
還有……喂的是什麽？
她並非詫異明珠對那位身份特殊的人仍存掛念——這幾乎是明擺著的事。
若換作自己，怕也難輕易割捨。
選定的路，再硌腳也得沉默地走下去。
好在眼下情形終究不同。
至少不必迎麵承受冷言，還能同去那座新城。
她非要看清，一個出身鄉野的年輕人，如何在這三兩年間織就旁人望塵莫及的網。
父親那句“或許將成為傳奇”
的評語，像枚種子落進心裏。
那就由她來見證抽枝展葉的過程。
究竟是想靠近，還是想剖解？
或許本就纏繞難分。
“姐姐你眼睛怎麽直啦？”
稚嫩的嗓音扯回思緒，“衝奶粉呀！哥哥總唸叨四十五度水，我記牢了，妹妹每次喝得光光的，我想蹭一口都沒份呢。”
小女孩說著，舌尖輕輕掃過下唇。
原來是這個。
許思琪肩線微微一鬆。
方纔那瞬荒唐的聯想讓她險些又要臉紅。
幸好眼前隻是個不會深究的孩子。
“下次去看小姨時，再來給你講題。”
她彎眼笑了笑，朝那小小身影擺手，“等著我哦？”
“拉鉤！”
女孩雀躍應聲。
這幾日她既當玩伴，也臨時擔了輔導功課的角色。
連那位葉阿姨都溫聲說過：“思思有空常來家裏坐坐。”
她當時點頭應得乖巧極了。
“該出發了。”
蒙文賢的聲音 ** 來，目光往某處輕輕一掠。
再聊下去，怕要誤了航班。
陸讓轉向身側兩人。
“阿龍，”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帶兩個兄弟，護著我父母和嶽父嶽母先回老家。
家裏的事，交給你了。”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另一張年輕的臉。
“阿九留下，隨我去羊城。
等與大軍隊長碰了頭，我們再一同往鵬城去。”
這年頭，路上什麽怪事都可能撞見。
他很多年前就開始琢磨這件事——那時生意剛有起色，手頭能調動的人隻有大軍和平安兄弟倆。
後來攤子鋪開了，他便從臨近的村落裏挑了些結實漢子，充作廠區的守衛。
自然，退伍兵是首選。
大軍陸續引薦了幾位舊日同袍。
阿龍與阿九便是其中拔尖的。
論拳腳力氣，或許沒人及得上大軍那副身板；可若說到盯梢、反跟蹤、用槍和擒拿的功夫，這兩人又遠在大軍之上。
他們一直喊他“大軍哥”
語氣裏聽得出敬重。
阿龍垂下眼，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不能跟著往南邊去了。
他沒說話，隻點了點頭，招手喚來兩名同伴，默默退到幾位老人與婦孺身側。
阿九卻抿住唇，把快要竄出喉嚨的興奮壓了回去，快步站到陸讓身後。
這趟差事，倒不圖多拿多少補貼。
年輕人總想往外頭闖闖，看看別處的天色。
困在一個地方久了，骨頭都會生鏽。
“就這樣定下。”
陸讓說完，轉身走向幾位長輩。
道別的話不必多，三兩句便夠了。
四輛車在路口分開。
兩輛朝北，駛往星城那邊的機場；另兩輛拐上向南的國道，沿著公路往寶慶方向去。
星城到寶慶不過兩三百裏，路寬車少，又有經驗老練的人跟著，安全不必擔憂。
倒是他們這一路——
陸讓掃過身邊幾人。
除了阿九，剩下的都是女眷：明月挨著許思琪坐著，懷裏摟著剛滿一歲的小女兒欣兒。
飛機不久就要降在羊城。
他早撥了幾通電話。
大軍和曉曉夫婦，還有老六兩口子，此刻應當都在那頭等著了。
陸讓在座位上睜開眼時，機艙裏的光線已經穩定下來。
他感覺到嘴角殘留著一絲濕意，便不動聲色地用袖口抹了抹。
靠窗的位置傳來一聲短促的輕笑，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許思琪總是這樣。
若是殷明月，隻會安靜地遞來一張紙巾。
“爸爸，水……”
女兒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欣欣乖，馬上就到了。”
殷明月低聲哄著，手指輕輕梳理孩子微亂的頭發。
她轉向陸讓時，眼角彎了彎，手裏那張白色紙巾依然舉在半空。
陸讓搖搖頭，目光投向舷窗外。
跑道邊緣的指示燈在黃昏裏連成流動的橘色虛線。
機身在持續減速中傳來沉悶的震動，輪胎接觸地麵時發出冗長的摩擦聲。
廣播裏那個平穩的女聲正在重複注意事項，每個字都咬得清晰而疏離。
他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扶手。
七百公裏，從起飛到降落，不過閉眼再睜眼的時間。
他記得自己年輕時很少選擇這種交通方式——起初是負擔不起票價，後來是高鐵網路鋪開了，比往返機場更省事。
再後來……就是那些說不清的顧慮。
萬米高空，金屬軀殼懸在雲層之上，總讓人想起某些失控下墜的畫麵。
他當然不會承認這與恐懼有關，隻是每次升空後，倦意就來得特別快，彷彿睡眠能隔絕所有不安。
機艙裏的空氣混合著皮革座椅的氣味和隱約的消毒水味道。
前排有人已經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立刻被空乘輕柔而堅決地勸回座位。
陸讓看著那道背影坐下，想起臨行前的安排。
他特意囑咐了接應的人，要準時，要帶足人手。
車站、碼頭、機場——這些地方永遠聚集著流動的人群，像潮水般衝刷著秩序的邊界。
早年沒有遍佈的監控網路時，混亂幾乎明目張膽。
即便後來技術覆蓋了每個角落，陰影依然能找到縫隙滋生。
他不能冒險，尤其此刻身邊坐著最重要的人。
飛機徹底停穩的瞬間，艙內響起此起彼伏的解鎖聲。
陸讓站起身，從頭頂行李架取下那隻深灰色旅行包時，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拉鏈。
他側過身，讓殷明月牽著女兒先走出去。
孩子的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手指，眼睛卻好奇地四處張望，鼻尖微微翕動，像在辨認這個陌生空間裏層疊的氣息。
通道盡頭，接機大廳的燈光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