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來不放過任何網羅人才的機會。
眼下，倒是撞見一個合適的。
許思琪用牙齒輕輕抵住下唇內側，思索片刻。
紙麵上的條款看起來幹淨，陷阱大約是沒有的。
至多，不過是莫名其妙頂了個臨時助理的名頭，外加這趟去南邊鵬城的路上得聽他的吩咐。
聽就聽吧，他還能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不成？
她抬起臉，頰邊浮起一層極淡的緋色，聲音不大卻清晰：“我應下了。
可事先講明，我隻在生意往來上充當你說的那個角色。
如果需要英文傳譯，我也能應付。
但若是你還指望……別的什麽，比如……那我是不肯的。”
話到末尾，她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
陸讓聞言笑出了聲，帶著點戲謔：“你倒是會想。”
他說完便轉過身，背對著她揚了揚手：“成了，照約定的辦。
早些休息，夢裏或許什麽都能見到。
明天記得早起，給你換了新電話，我們就動身。
這次走水路，一路往南去。”
來時所乘的船，回去時他依舊選了它。
一是水上行程總覺著比天上飛穩妥些，二來也能空出幾日等候牟其忠，順道看看江景。
上次經過樂山，那尊大佛隻遠遠瞥了一眼，未能近前細觀。
家裏長輩信這個，總唸叨遺憾，這次怎麽也得靠岸，上去好好看一回。
***
行程中並未增添什麽意料之外的枝節。
即便同行者裏多了一位年輕女性。
反倒是陸讓的嶽母，瞧見這要一道上路的姑娘模樣生得齊整——個子雖稍矮些，單論相貌，並不比自己家的明珠、明月遜色，尤其聽說還是個在校讀書的學生，倒和大女兒情況相近——心裏立刻繃起了一根弦。
她這擔憂並非憑空而來。
當初正是她極力主張，讓大女兒那隻山窩裏飛出的金鳳凰自在高飛，而讓小女兒這隻留在窩邊的小雀兒，嫁給瞭如今的陸讓。
雖然後來經曆些波折。
可最終，大體上，也未偏離太多。
誰又能預料到呢？當初覺得萬萬配不上大女兒的愣頭青，自打娶了小女兒，事業竟一日比一日紅火。
到了眼下，他能往來結識的人物，早已是他們這般尋常人家踮腳也望不見頂的了。
還記得去年年關前，他們頭一回離開昭縣，去這女婿在城裏置下的大宅子裏過年。
具體情形她說不清，可結果便是連縣裏的縣長、書記都親自登門，趕在年前來問候。
諸如此類的事，難道還不足以說明，這女婿如今的局麵，已大到他們連想象都勾勒不出邊際了麽？
這早已不是“有些錢財”
便能概括的了。
她是鄉下婦人，沒念過幾年書，可她不癡啊。
沒見過真豬跑，總聽過豬叫喚。
這些年，她陪著丈夫打理村裏那間不起眼的傢俱作坊，也算見識過縣城裏那些所謂體麵人的做派。
說穿了，如今這世道，有些事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規矩——手裏攢下幾個銅板的老爺們，若是不在外頭養個相好的，出門談買賣時身邊沒個年輕姑娘陪著，彷彿就矮了旁人一截似的。
就連她家那個悶頭刨木花的男人，別看平日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要不是每次進城談生意她都寸步不離地跟著，再加上作坊的賬本全攥在她這婦人手裏，保不齊也能給她弄出個幺蛾子來。
饒是如此，總有些場合是她插不進腳的。
生意談妥了，男人們說要去找地方鬆快鬆快腳，她這張熬黃了的臉皮終究貼不上去，最多隻能在出門前立幾條規矩。
夜裏回屋躺下。
該盡的夫妻本分倒是不曾短缺。
你瞧瞧。
自家這點小買賣，連昭縣傢俱行當的三分地盤都沒占穩，男人尾巴就快翹到房梁上了。
那比她家男人能耐十倍百倍的女婿呢？
別的先不提，單說一樁——萬一那毛頭小子心裏還梗著當年那根刺。
特意從外麵尋個不比她家明珠差的姑娘，還是個燕大讀書的。
養在外頭也就罷了，天底下橫豎都是這些舊戲碼，如今有錢人家不都這般作派？到時候無論女兒樂不樂意，她都得勸女兒把眼皮垂低些。
可要是那小子不止把人藏在外頭。
反倒領到眼前來抖威風。
甚至要動搖女兒正房的位置。
那她這個當孃的，少不得要替女兒盤算幾招。
小女兒自小被護得單純，對付那些彎繞心思，沒點手腕可不成。
於是她尋了個空當，把女兒喚進自己屋裏，順手將老頭子支到院外去。
“丫頭，你得把心眼擦亮些。
聽說那姑娘是你姐姐的同窗，也是燕大出來的聰明人，這不就對上茬口了麽？”
“當年你姐姐沒嫁過去，保不齊就成了人家心裏一道疤。
萬一他存心要出這口氣，偏和你姐姐這位同窗走到一處，咱們這一大家子往後怎麽處？”
“聽娘一句勸。
我跟你爹在老家過得挺好，作坊裏雜事多，也騰不出手照應你們娘倆。
這回女婿不論去羊城還是鵬城，你都緊跟著去，千萬離他近些，總歸要多留個心眼。”
“別覺著娘多想。
我連你爹都疑心在外頭有人，可到了這把年紀，隻要他不把人領進家門，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但他要是敢在外頭留種——”
她壓低了嗓子，手指掐進掌心，“隻要賬本還在我手裏，外頭的野花野草，休想摸到一個銅板。
這些家底，遲早都是你們姐妹倆的。”
這番話鑽進殷明月耳朵裏，叫她一時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纔好。
指尖撚著煙灰，母親的話還在耳邊打轉。
殷明月望著窗外沉下去的夜色，喉嚨裏那句辯解終究化成了歎息。
她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麽——生意做大了，父親在外應酬的次數越來越多。
可父親能有什麽花樣？那人最大的樂趣不過是擺弄木頭，刨花的氣味比酒氣更讓他沉醉。
“媽，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吧。”
至於陸讓……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他不是那樣的人。”
可母親的臉已經板得像塊冷鐵。”你就說去不去？”
見女兒抿著唇不答話，母親索性把話撂在桌上，“你不去，我去。
家裏的生意隨它去，你爸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敗光了反倒清淨。”
殷明月被這話噎得又想笑又想歎氣。
哪有丈母孃跟著女婿到處跑的？傳出去怕是整條街都要當笑話講。”您這話可千萬別往外說。”
“我怕誰笑話？”
母親紋絲不動。
燈光下，母親眼角的細紋像刻上去的。
殷明月太熟悉這種神情——表麵是固執，底下藏著的卻是護犢子的勁兒。
她終究鬆了口：“行，我去。”
答應是答應了，可接下來怎麽跟丈夫開口？她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圈。
夜色濃得化不開的時候，另一扇窗還亮著。
葉秋雨攏了攏散在肩頭的頭發，看著丈夫把半截煙按滅在瓷缸裏。
煙味混著剛才的汗味，在臥室裏慢悠悠地飄。
她已經很久沒在這個房間聞到煙味了——自從幾年前和兒子相認之後，丈夫連打火機都收進了抽屜深處。
“找個機會，勸勸他。”
蒙文賢的聲音有些啞。
“勸誰？”
葉秋雨轉過頭，眉頭輕輕蹙起來。
丈夫沒接話，隻是盯著那截煙灰。
他這輩子最看不慣的就是對感情不專一的人。
若不是那個人是陸讓，若不是那個人身上流著妻子的血，他連提都不願提。
可有些話堵在喉嚨裏，比煙還嗆人。
葉秋雨看著丈夫的側臉。
幾年前他們曾商量過再要個孩子——那時心結解開了，日子好像能重新擰成一股繩。
可惜歲月不饒人，希望像漏進指縫的水，怎麽也攢不住。
但即便如此，丈夫再沒在臥室點過煙。
今晚是頭一回。
尤其是剛溫存過後。
葉秋雨正打算開口詢問丈夫是否遇到了什麽難處，想試著寬慰幾句。
蒙文賢卻先一步吐出兩個字：“陸讓。”
這名字讓她瞬間皺起眉。
怎麽扯上兒子了？
她顧不上被子滑落，徑直從床上坐起身，聲音裏透出明顯的不悅：“我兒子？他有什麽需要別人提醒的？”
對這個兒子，她挑不出半點毛病，更容不得旁人說三道四。
“蒙文賢，你把話講清楚，”
她盯著丈夫，“陸讓到底哪裏惹你不痛快了，讓你愁成這副模樣？”
蒙文賢被妻子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
他縮了縮肩膀，語氣變得遲疑：“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今天上船那姑娘，你看她瞧陸讓的眼神，確實不太對勁。
我隻是想讓你跟兒子提個醒，別跟著外麵那些壞風氣學。
現在港台來的老闆們，把不少歪門邪道都帶進來了。”
他並非隻懂得教書。
在副廠長的位置上待了這些年，即便如今調離，也清楚外麵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麽。
這是個遍地機會的年頭，掙錢比以往容易得多；可這也是一腳就能踏進泥潭的年頭，墮落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不願看到陸讓這樣有前途的年輕人，也學著那些驟然發跡的商人，沾染上養外室、亂搞關係的惡習，最後把好端端的家攪得一團糟。
可惜這番話，葉秋雨半個字都聽不進去。
“讓我去勸兒子？”
她冷笑一聲，“他那麽出色，有幾個姑娘喜歡怎麽了？當年不也有女學生往你抽屜裏塞紙條嗎？我計較過沒有？”
蒙文賢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那……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丈夫張了張嘴，卻接不上話。
葉秋雨已經沒了耐心。
“行了，別再說了。
陸讓的事輪不到你瞎操心。
那姑娘我看著也挺好。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什麽，我這當媽的也樂意。
你要是不痛快，”
她指了指艙門，“外麵走廊或者甲板，自己找個地方將就一晚。”
女人一旦不講道理，男人還能怎麽辦？
難道真去睡走廊？
這畢竟是在船上，房間外隻有狹窄的過道，過道盡頭便是深夜江麵吹來的冷風。
蒙文賢被噎得無話可說，隻得苦笑著搖搖頭，將指間快要燃盡的煙按熄。
他拉過被子矇住頭，縮排被窩裏，假裝已經睡熟——不說話總行了吧。
葉秋雨贏了爭執，卻覺得索然無味。
方纔的話似乎說得過了頭。
她沉默片刻，掀開被子躺進去，從背後輕輕環住了丈夫的腰身。
陸讓對夜裏發生的這些一無所知。
他剛結束與牟其忠的通話。
西南航空那邊已經打點妥當，流程會以最快速度推進。
最遲明天，關於那批飛機的款項就能悉數到位，屬於他的兩千五百萬尾款也將隨之劃入賬戶。